快艇掠過水炮船左舷的時候,秦淵站了起來。
他一手扶着快艇的艙壁擋風板,一手舉着那把從飛機殘骸上撿來的摺疊刀一一刀刃已經生鏽了大半,在信號彈的紅光下看起來像一片乾枯的鐵樹葉子。
但他舉刀的姿態不是爲了嚇人。
他對着那條馬加船大喊了一句——————中文,但聲量大到隔着五米的船舷加引擎的轟鳴依然清清楚楚地砸進了對方船員的耳朵裏。
“華國漁政執法!立即停止違法行爲!”
他不是漁政執法人員。他連漁民都不是。
但在凌晨四點的黑暗海面上,在信號彈的血紅色光芒下,一條從黑暗中高速衝出來的快艇,一聲霹靂般的執法喊話————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產生的心理衝擊遠遠超過了事實本身。
對方根本來不及驗證他的身份。
快艇掠過水炮船之後立刻進行了一個急轉彎——趙磊把舵輪打到了極限角度,快艇在高速狀態下幾乎是以船身側切水面的姿態劃出了一個半徑極小的弧線,船底跟海面摩擦時發出了一聲撕裂般的尖嘯。弧線的尾端噴出的白色
水霧像一面扇形的屏障在黑暗的海面上展開,在信號彈的紅光裏變成了一堵粉紅色的水牆。
快艇調了一百八十度的頭,正面朝向了另外兩條馬加廖漁船。
“老吳,第二發!”
第二枚信號彈在比第一枚更低的高度炸開了。這次是白色——白色磷光彈的亮度比紅色的高了好幾個檔次,整片海面像被一盞巨型探照燈從正上方照亮了一樣,每一條船的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三條馬加廖漁船的船舷編號、懸掛的旗幟、甲板上的水炮和碰撞設備——全部在白磷光彈的照耀下暴露無遺。
小陳舉着攝像機瘋了一樣地拍。
鏡頭裏,三條深綠色塗裝的馬加廖漁船在白光中像三隻被聚光燈照到的老鼠,每條船的駕駛臺窗戶後面都能看到人影在晃動。一條船的甲板上有兩個人正手忙腳亂地往什麼東西上蓋帆布——大概是水炮或者其他不想被拍到的
設備。
秦淵在快艇上再次大喊——這次他換了英語。
三條馬加廖漁船在白磷光彈的照耀和這句話的雙重刺激下幾乎同時做出了反應————正在用船頭頂着華國漁船的那條率先脫離了接觸,引擎聲猛地拔高了一檔,船頭朝左偏轉開始拉開距離。水炮船更早一步已經在往後退了。第
三條一一之前一直在外圍遊弋的那條——直接掉了頭朝南方駛去。
一條走了,另外兩條猶豫了幾秒鐘,然後也開始轉向。
它們的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很堅決——全部朝南,朝遠離華國漁船的方向。
趙磊沒有追。秦淵也沒有讓他追。
快艇減速,在兩條華國漁船之間緩緩停了下來。
信號彈的白光在高空中漸漸減弱,像一隻正在合上的眼睛。周圍的世界從蒼白逐漸退回到了黑暗中,只剩下各條船自身的燈光在海面上投下零散的光斑。
華國漁船上傳來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是爆發性的歡呼聲。
“走了!他媽的他們走了!”
“是誰?誰過來的?”
“不知道!有條快艇衝出來的!放了信號彈!”
側傾的那條漁船上有人趴在牆上朝快艇的方向大聲喊。
“喂——快艇上的兄弟!你們是哪裏的?是海警嗎?"
趙磊看了秦淵一眼。
秦淵搖了一下頭,然後自己探出身朝漁船方向喊了回去。
“不是海警,路過的。你們船上有沒有受傷的人?”
“沒有一一人沒事!船破了個洞在進水但還撐得住!你們真的不是海警?”
“不是。海警已經在路上了,大概兩個小時到。你們先做好堵漏處理,別讓側傾繼續加大。”
漁船上安靜了一兩秒,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那你們到底是誰啊?”
秦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向趙磊。“往南開一段,保持在視野範圍內但不要靠太近。那三條船如果折返我們需要第一時間發現。”
“明白。”
快艇重新發動,朝南方低速巡弋了一段距離。
秦淵坐在快艇的前座上,舉着望遠鏡朝南方的黑暗中搜索。三條馬加漁船的燈光在大約兩海裏外已經縮成了三個微弱的光點,正在持續遠離。
“不會回來了。”老吳在後座上說了一句。他的聲音跟剛纔沒什麼兩樣——平穩、粗糲,像一塊被海水泡了幾十年的礁石。
“怎麼判斷的?”秦淵問。
“他們要是打算回來就不會跑那麼遠。領頭那條已經把引擎開到了最大功率————排氣管冒的黑煙比剛纔濃了一倍——說明他們是真的在跑。”
秦淵點了點頭。
他放下望遠鏡,從小陳手裏接過攝像機,檢查了一下剛纔拍的內容。
紅外模式下的畫面雖然不夠清晰,但關鍵信息都拍到了——馬加廖漁船的船舷編號、旗幟、水炮噴射華國漁船的畫面,碰撞造成的船體損傷——這些都是足以在任何國際仲裁和外交交涉中作爲證據使用的影像資料。
“拍得不錯。“秦淵對小陳說了一句。
小陳摘下被海水打溼的棒球帽甩了甩,咧嘴笑了一下。那張年輕的臉上剛剛退去的蒼白色已經完全被興奮和如釋重負取代了。
“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比電影還刺激。”
“希望你以後不用經歷第二次。”
快艇在原地又守了大約四十分鐘。天色在這段時間裏開始發生變化——東邊的天際線從純粹的黑色中滲出了最初的一絲灰白,那絲灰白沿着海平線向兩側緩緩擴散,像是有人從幕布的最底端開始一點一點地揭開了一層深色的
遮光布。
海面的顏色也在改變。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墨黑,變成了一種可以隱約分辨出波浪紋理的深灰。浪頭上偶爾閃過的白色泡沫在灰色的底色上格外醒目。
秦淵舉着攝像機朝天際線的方向拍了一段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正在被光線蠶食的過程。
“該回去了。”他放下攝像機。
趙磊發動快艇調了頭,朝碧海之星號的方向駛去。
回程的海面比來時平靜了一些————也許是風力減弱了,也許只是心態不同了。快艇的速度保持在二十節左右,不疾不徐地在灰色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直線。
老吳把信號彈發射器收回了工具箱裏——三發信號彈用了兩發,還剩一發。他把那一發單獨裝在衣服口袋裏拍了拍。
“留個紀念。”他說。
趙磊在駕駛位上笑了一聲。
小陳已經把棒球帽重新扣回了腦袋上,整個人窩在後座的角落裏閉着眼睛,大概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睏倦一下子湧了上來。
秦淵坐在前座,一隻手擱在快艇的艙壁上,目光穿過漸漸變亮的天色望向前方。碧海之星號的輪廓已經可以辨認了——一個龐大的白色形體浮在灰藍色的海面上,上層建築的燈光在晨曦中變得越來越淡,像一座即將被白晝淹
沒的燈塔。
“秦先生。”趙磊開口了。
“嗯?”
“你剛纔喊的那句'華國漁政執法——你不是漁政的吧?”
“不是。”
“那你爲什麼那麼喊?”
“因爲有效。”秦淵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凌晨四點的海面上,從黑暗裏衝出一條快艇放着信號彈喊着執法口號——對方的第一反應不是驗證身份,而是判斷風險。他們不敢賭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執法人員。不賭,就
跑。”
趙磊想了想,然後笑了。
“萬一他們賭了呢?萬一他們不跑呢?”
“那就放第三發信號彈繼續喊。一發不夠就兩發,兩發不夠就三發。聲勢做足了,哪怕他們知道你不是執法人員,他們也不確定你身後還有沒有真正的執法力量正在趕來。只要他們不確定,他們就不敢把事情鬧大。”
“可要是他們真的不怕呢?”
秦淵看了趙磊一眼。
“那就不是喊幾句話能解決的事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但那雙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殺意,但比殺意更冷。那是一個曾經在比漁船衝突兇險得多的場合裏做過比放信號彈激烈得多的事情的人,在回憶某種已
經被深深封存但永遠不會消失的能力時,眼底無法完全掩蓋的光。
趙磊沒有再問。
快艇靠上了碧海之星號的舷側。
吊臂把快艇從水面上吊回了甲板。秦淵踩着舷梯上了船的那一刻,老陳已經等在了甲板上。
“情況怎麼樣?"
“漁船安全了。馬加的三條船跑了。”
老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海警那邊來消息了,說編隊已經加速在趕過來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後到達漁船所在位置。”
“讓海警到了之後聯繫漁船對接一下就行。漁船有一條側傾比較嚴重需要堵漏,另一條問題不大。”
“知道了。“老陳點了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秦先生......謝謝。”
“謝什麼?我也是路過的。”
老陳看着他那張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紅、衣服上全是鹽漬和水漬的臉,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秦淵揹着帆布包裹穿過甲板朝客艙方向走去。
經過那條通往五層餐廳的走廊時,早餐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了。餐廳的燈亮了,工作人員在裏面忙碌地擺放餐具和食物。透過半開的玻璃門,烤麪包和煎培根的香味飄了出來,混合着新鮮咖啡豆研磨時釋放的那種濃烈而微苦
的焦香。
秦淵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走廊裏聞了幾秒鐘那股味道。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餐廳裏還沒有旅客。一個正在擺放果汁杯的服務員看到他走進來,微微愣了一下。
“先生,早餐要七點纔開始——”
“我知道。”秦淵拉開了靠窗角落的那把椅子坐了下來。
舷窗外面,黎明已經完全展開了。太陽還沒有露出海平線,但天空的東半部分已經被染成了一大片層次豐富的暖色——最下面是濃郁的橘紅,往上漸變成鵝黃、淺金,再往上是一種介於藍和白之間的清透色調。海面上鋪滿了
朝霞的倒影,波浪的每一個起伏都被鍍上了一層柔軟的粉橙色光澤。
秦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海面。
過了一會兒,那個服務員端着一杯黑咖啡走了過來。
“先生,這個不算正式早餐——就當是我請您的。”
秦淵看了她一眼。是個年輕姑娘,扎着利落的馬尾,笑起來的時候兩頰有淺淺的酒窩。
“謝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化開,然後是咖啡特有的那種醇厚回甘,從舌根慢慢地漫上來,像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按在了胃壁上。
碧海之星號在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分靠上了三亞鳳凰島國際郵輪碼頭。
碼頭是一座弧形的混凝土長堤,從陸地一直延伸到深水區,長堤的兩側安裝着成排的橡膠防撞墊和不鏽鋼繫纜樁。郵輪靠岸的時候,纜繩被碼頭工人套上繫纜樁拉緊,尼龍繩在巨大的張力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像一羣正
在被馴服的野獸。
秦淵站在六層甲板的舷側,雙手擱在護欄上,看着碼頭上的場景。
三亞的午後陽光比南海上的更毒——少了海風的調節,空氣變成了一團黏稠的、帶着柏油和熱帶花卉氣息的溼熱黏團,從碼頭的方向撲面湧來。碼頭旁邊的停車場地面上的熱浪把遠處的棕櫚樹扭曲成了一片搖擺的綠色果凍。
碼頭上已經聚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接船的旅客家屬和旅行社的地陪,舉着各種名牌和小旗站在出口通道兩側。
但在這些人之外,秦淵注意到了另一羣人。
在碼頭西側靠近停車場入口的位置,停着兩輛黑色的商務車。車旁邊站着四五個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來回踱步。其中一個穿着淺藍色Polo衫、脖子上掛着一臺單反相機的年輕人正踮着腳朝郵輪的方向張望,一隻手搭在
額頭上遮陽,眼睛眯成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