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的節目。
“哦——我看看。”林雅詩在手機上查了一下。“節目組的官方賬號上寫的是,第二期將在本月二十八號播出。也就是......還有十天左右。”
十天。
秦淵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十天過得很平常。
秦淵回到了他在龍城的日常生活節奏——早上七點起牀,跑步五公裏回來沖澡,喫許悅做的早飯,然後看書或者處理一些零散的事務。下午偶爾出門買菜或者在小區附近的公園走走,傍晚跟許悅一起做飯,晚飯後在客廳待一
陣子,十點左右上牀睡覺。
這種生活的規律性跟他在荒島上和遊輪上的經歷形成了一種近乎荒誕的反差————好像那幾天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而夢醒之後一切如舊。
但不完全如舊。
出門的時候偶爾會有人認出他來。
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水的時候,收銀臺後面的大姐突然抬起頭多看了他兩眼,然後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你是......電視上那個做可樂的?”
“嗯。”
“真是啊?我跟我女兒一起看的那個節目!她是你的粉絲!你能不能幫她籤個名?”
“我沒帶筆。”
“我這兒有我這兒有——“大姐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裏翻出一支圓珠筆和一張收銀小票遞了過來。
秦淵在小票背面簽了個名。
“謝謝謝謝!我女兒知道了肯定要高興瘋了!”
類似的事情在這十天裏發生了三四次。秦淵的應對方式始終如————禮貌但簡短,簽名可以但合影不行,聊天點到爲止。
節目組的人在這期間沒有再聯繫過他。
不知道是在內部討論處理方案還是在等第二期播出後看輿論風向再做決定。秦淵不在意。他的立場已經在三亞碼頭上說得很清楚了,剩下的是他們的事。
十一月二十七號,也就是播出前一天的晚上,秦淵意外地接到了李明的電話。
“秦先生,打擾了。”
李明的聲音跟秦淵印象裏的那種精明而微帶算計的語調不太一樣,多了一層不太容易形容的東西————如果非要找個詞的話,大概接近於“如釋重負”。
“李導,什麼事?"
“明天的節目我想提前跟你通個氣。”
“請說。“
“第二期的內容我們基本剪輯完了。你在島上兩天的部分——搭庇護所、找水、取火,去飛機殘骸————這些都按正常流程剪了進去。你凌晨離開的部分,我們也完整保留了一 一號機位拍到你收拾東西和拆攝像機的畫面。然
後是東側海岸廣角機位拍到的你等船、救生艇靠岸,上船離開的畫面。”
“嗯。”
“然後——“李明停了一下,“你用那臺攝像機自己拍的素材,我們也用了。登上遊輪的畫面,船上的生活片段,以及——漁船事件。”
“漁船事件的部分你們播?”
“播。但做了處理——馬加廖的國名和船隻編號做了模糊化處理,具體的地理座標信息也隱去了。這是臺裏法務和上面溝通之後的決定。內容本身不刪,但不明確指向具體國家。”
“可以接受。影像原始文件我已經單獨拷貝了一份提交給了海警。”
“這個我知道。趙局跟我通過電話了。”
秦淵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趙安宇跟李明通了電話?這個關聯有點意思。
“最後一件事,“李明的聲音在這裏變得格外慎重,“秦先生,關於你擅自離開的行爲——我個人的判斷是不予追究。合同層面你站得住,節目邏輯上你也說得通。而且坦率地講——”
他的語氣裏流露出了一絲幾乎不加掩飾的笑意。
“你拿走那臺攝像機自己拍的那些內容,是整個第二期最炸的部分。我要是追究你,就等於把最好的素材親手扔掉了。我沒那麼蠢。”
“謝謝李導的坦誠。”
“客氣了。明天晚上八點,老規矩,龍城電視臺綜合頻道。您看看就行,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繫我。”
“好。”
電話掛了。
十一月二十八號。晚上七點五十分。
客廳裏的佈局跟第一期播出時幾乎一模一樣——電視調到了龍城電視臺綜合頻道,許悅坐在沙發正中間,林雅詩盤腿坐在地毯上,宋雨晴坐在單人沙發上。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秦淵沒有坐在餐桌旁邊削蘋果。他坐在了沙發上許悅旁邊的位置——不是因爲想湊近看,而是因爲許悅很自然地在他的位置旁邊留了一個靠墊。
八點整。
屏幕再次變黑。
低沉的鼓點從音箱裏砸出來——但這次的鼓點跟第一期不同。第一期是沉穩的、層層遞進的山林鼓聲,第二期的鼓點是短促而密集的,帶着一種海浪拍岸般的節奏感。緊接着是航拍鏡頭——碧藍的大海、白色的沙灘、椰樹
林、礁石海岸——鏡頭掠過整座荒島,最後定格在東南角那架飛機殘骸的全景上。
鏽紅色的金屬和翠綠的藤蔓在畫面中形成了強烈的色彩碰撞。
一行大字從畫面中央浮現——
《荒野求生挑戰賽·第二季:海島》
“開始了。”林雅詩的聲音比第一期那次小了很多————大概是怕又把玻璃震裂。
節目的前半段跟秦淵預想的差不多——十個選手的分組入島、各自搭建營地,尋找淡水和食物——這些內容被剪輯成了一個節奏緊湊的羣像展示,鏡頭在不同選手之間快速切換,對比他們在相似任務上的不同表現。
顧銘的天然巖洞、沈若溪的漂流木棚屋、秦淵的人字形棚屋——被放在了三組平行剪輯裏做對比。
“那個顧銘看起來挺厲害的。“林雅詩評價道。
秦淵沒說話。
節目進行到大約四十分鐘的時候,畫面切到了秦淵第二天前往飛機殘骸的段落。
從這裏開始,節目的敘事重心開始朝秦淵傾斜了。
殘骸的外觀、內部的空間、貨艙裏散落的物資————這些畫面配着詳細的科普字幕和旁白。然後鏡頭跟着秦淵走進了機組休息艙——這個段落用的是島上的監控機位畫面加後期補拍的空鏡組合在一起的。
當秦淵在畫面中發現那臺無線電設備的時候,旁白的聲音變得格外剋制而沉穩。
“參賽者秦淵在飛機殘骸的機組休息艙中發現了一臺航空級短波無線電通信設備。設備因迫降衝擊導致部分電路燒燬,且已在熱帶環境中閒置超過五年。”
客廳裏安靜了。
接下來的內容是他自己用攝像機拍的素材——檢查電路板、跨接燒燬的電阻、給電池加蒸餾水、製作銅線天線——每一步操作都被鏡頭記錄了下來,剪輯師配上了分步驟的解說字幕和示意動畫。
“他在做什麼………………”許悅小聲說。
“修無線電。“秦淵答了一句。
畫面上的秦淵擰動了電源旋鈕。設備亮了。
然後是他在2182頻率上呼叫————“這裏是南海某無人島上的人員,使用島上飛機殘骸中的短波無線電呼叫——"
漁船回覆了。
碧海之星迴復了。
對話被完整地播出了。
當畫面上的秦淵對着話筒說出“我想搭你們的船離開這座島”的時候,客廳裏林雅詩的嘴又張成了O形。
“天哪……………”
節目在這裏做了一個巧妙的剪輯——秦淵凌晨離開營地的一號機位紅外畫面、穿越叢林的環境監控畫面,東側海岸等待救生艇的廣角畫面——這些監控素材跟秦淵自己拍的登船畫面被無縫銜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條完整的、
從荒島到遊輪的時間線。
而作爲對比,其他選手在同一時間的畫面被穿插在其中——顧銘在巖洞裏沉睡、沈若溪縮在棚屋裏、林柏蜷縮在庇護所中因爲缺水而輾轉難眠————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等待黎明,只有秦淵已經踏上了離開的路。
旁白在這裏說了一句話——語氣裏帶着一種剋制到了極致的,幾乎可以被誤認爲冷淡的讚歎。
“當其他倖存者還在等待救援的時候,秦淵已經自己創造了救援。”
節目的最後十分鐘,播出了漁船事件。
畫面做了李明說過的模糊化處理——外國漁船的國名和編號打了馬賽克,但衝撞畫面、水炮畫面、華國漁船的破損和進水——這些核心內容一幀不少。
信號彈在夜空中炸開的那一幕是整期節目的視覺高潮———血紅色的光芒瞬間籠罩了整個畫面,然後是白色磷光彈的蒼白光照下五條船的全景——這個畫面在播出的時候被做成了慢鏡頭,配着一段低沉而有力的鼓樂,視覺衝擊
力被放大到了極致。
秦淵對着外國漁船喊出的那句話被保留了下來————聲音做了處理但內容沒有刪改。
最後是外國漁船掉頭逃跑、華國漁船上傳來的歡呼聲————然後畫面切回秦淵坐在快艇上的側臉。
凌晨的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貼在額頭上,臉上帶着一層被海水飛沫打溼的水漬,在快艇儀表盤微弱的綠色熒光裏顯得棱角分明。他的表情跟在荒島上,在遊輪上、在任何時候都一樣——平淡、安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
動。
旁白在最後說了一句話。
“他從荒島上修了一臺無線電離開。他在遊輪上遇到了一場海上衝突。他沒有袖手旁觀。”
“秦淵用行動證明了——真正的生存能力,不僅僅是在荒野中活下來,更是在任何環境下都能找到正確的事並且去做。”
片尾曲響起。
客廳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林雅詩是第一個動的——她把手伸到旁邊摸索了一陣子,摸到了茶幾上的紙巾盒,抽了一張紙巾按在了眼角上。
許悅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了秦淵的手背上。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握了一下。
宋雨晴的姿態依然端正,但鼻尖有一點點泛紅。
秦淵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已經開始滾動片尾字幕的屏幕上。
“蘋果誰要喫?”他說。
沒有人回答。
林雅詩把紙巾從眼角拿開,聲音悶悶的。
“你就不能讓我們感動兩分鐘嗎。”
秦淵站起來走到茶幾旁邊,拿起那碟還剩的水果遞到了林雅詩面前。
“喫點東西。”
林雅詩看了看他的臉,然後伸手拈了一顆冬棗塞進嘴裏。
冬棗很甜,脆得咔嚓一聲響。
翌日。
晨光透過客廳的窗簾縫隙,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斑,塵埃在光柱裏慢悠悠地浮動,像是還沒從昨晚的震撼裏回過神來。秦淵是被窗外的鳥鳴吵醒的,不是那種清脆的柳鶯聲,而是小區裏常見的麻
雀,嘰嘰喳喳地落在陽臺的護欄上,啄食着許悅昨天撒下的小米。
他起身時,客廳裏已經有了動靜。許悅繫着米白色的圍裙,正站在廚房門口的操作檯旁切麪包,刀刃劃過吐司的聲音很輕,咔嚓,咔嚓,混着煎蛋的滋滋聲,在清晨的安靜裏格外清晰。林雅詩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裏抱着一個
抱枕,眼睛還半眯着,頭髮亂糟糟地翹着幾縷,顯然也是剛醒沒多久,嘴裏還嘟囔着昨晚節目裏的畫面。宋雨晴則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杯溫水,目光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陽光落在她的髮梢,鍍上了
一層淡淡的金邊。
“醒了?”許悅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煎蛋馬上就好,麪包切好了,你先去洗漱。”
秦淵點點頭,剛走到玄關,就被林雅詩喊住了。“秦哥哥!你等等!”她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抱枕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快步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昨晚節目太炸了!尤其是你放信號彈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還有你修
無線電那段,也太厲害了吧!”
宋雨晴也收回目光,看向秦淵,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些:“節目剪輯得很客觀,沒有刻意抹黑,李明倒是懂取捨。”
“他只是不想浪費好素材。”秦淵彎腰換拖鞋,聲音裏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洗漱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