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哭笑不得,趕忙抬手打斷安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那能一樣嗎?都是對付地痞流氓、不法之徒,我什麼時候跟正經同行,跟孩子這麼衝過?”
安東縮了縮脖子,憋着笑不敢再掰扯,連忙指了指前面:
“是是是,您以理服人。您看,輪到小師弟了!”
方言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林文彬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趙正義身上,剛纔還冷着的臉色緩和了幾分,開口道:
“趙正義,剛纔他們背的這兩篇,你能背嗎?”
“能!”趙正義立刻應聲,小胸脯挺得筆直,不光沒半點怯場,反倒往前邁了一小步,奶聲奶氣的聲音裏帶着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兒:
“不光這兩篇,《素問》前四十四篇,《靈樞》裏的經脈、針法篇目,我都能背。”
這話一出,周圍的孩子瞬間炸了鍋,剛纔還垂頭喪氣的一羣人,立刻又嚷嚷起來:
“吹牛!誰信啊!我們學了一整年才背了十幾篇,你七歲能背四十多篇?”
“就是!仗着師父有名氣,就敢說大話!”
“林老師,他肯定是吹牛的!”
小孩子們的想象力基本侷限在身邊的人身上,突然來了這麼個傢伙,他們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
哪怕趙正義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他們看到後不僅沒有害怕,反倒是更來氣。
裝貨!
你裝什麼你裝?
四十篇背死你得了!
林文彬也愣了一下。
他是王玉川的親傳弟子,天天跟《黃帝內經》打交道,太清楚這話的分量了。
《素問》全本八十一篇,前四十四篇涵蓋了養生、陰陽、藏象、診法、病機的核心內容,別說七歲的孩子,就算是中醫藥大學的本科生,能把前四十四篇全文背下來的,也是鳳毛麟角。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裏的驚訝,故意挑了個比剛纔兩篇更難,更長的篇目:“好,那你就背《素問·生氣通天論》,全文,一字不差。”
他到底沒真讓人孩子背全,那多少有點不懂事兒了。
傳到方言耳朵裏,那就是他和孩子計較。
不過這話一出,孩子們瞬間安靜了。
這篇是上學期的重難點,篇幅長,醫理深,別說全文背誦,很多人連重點句子都背不利索,一個個都等着看趙正義出醜。
期待啊!
來吧,看你有多牛!
可趙正義小朋友是半點沒慌,他記得住他怕什麼?
深吸了一口氣,張口就背了起來。
奶聲奶氣的聲音,字字清晰,不急不緩,從“黃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於陰陽”開篇,一路往下,陽氣的生理功能、陰陽失調的各種病變、四時邪氣的傷人規律、五味偏嗜對臟腑的損傷,全文背得絲毫不差,連一個
虛詞、一個斷句都沒出錯。
他背得流暢極了,沒有半分卡頓,就像說話一樣自然,一直到全文最後一句“是故謹和五味,骨正筋柔,氣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則骨氣以精,謹道如法,長有天命”背完,才停下腳步,臉不紅氣不喘,看着林文彬,等着他
再出題。
這下全場鴉雀無聲了。
不是,真會啊?
剛纔還嚷嚷着他吹牛的孩子們,一個個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敢置信。
他們連這篇的重點段落都背得磕磕絆絆,人家一個七歲的孩子,竟然全文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
李剛站在原地,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剛纔那點僅存的不服氣,瞬間就被碾得稀碎。
他上學期期末考,這篇填空還錯了三個地方,人家閉着眼就能全文背下來,這差距,根本就不是一星半點。
廊柱後面,安東抱着胳膊壓低了聲音對着方言道:
“師父,這樣應該行了吧?”
方言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淡淡的說道:
“接下來還有理解呢。”
正義的記憶力好,能夠把內容記住,確實不錯,背得這麼流暢,連語氣裏的斷句都跟他教的分毫不差,應該是下了功夫的,雖然上課只有半個小時,但是思考的時間肯定不止這麼久。
聰明的孩子學了過後能消化,能夠舉一反三,纔是喫透了。
方言也想看看接下來考理解,怎麼樣。
這邊的林文彬愣了好半天,纔回過神來,看向趙正義的眼神裏,已經從最初的看好,變成了實打實的震驚。
沒辦法太流暢了。
果然不愧是方主任的得意弟子啊。
他定了定神,略微思考下後,決定抽了個上學期只在拓展課上提過一次,根本沒要求背誦的篇目,主要是爲了讓周圍的孩子知道這位的實力,對着趙正義說道:
“那你再背《靈樞·經脈》裏,手太陰肺經到足厥陰肝經的十二經脈循行全文,還有對應的是動病、所生病。”
這話一出,連圍觀的幾個圍觀的老師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二經脈循行全文,加上是動病所生病,內容又多又雜,別說七八歲的孩子,就算是他們,也未必能全文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可眼前這位方主任的高徒依舊半點沒怯,張口就接了起來。
從“肺手太陰之脈,起於中焦,下絡大腸,還循胃口,上膈屬肺”開始,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十二經脈一條接一條,循行路線、屬絡臟腑、是動病、所生病,背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甚至連經脈的循
行分寸、穴位的對應關係,都順帶說得明明白白。
一直到十二條經脈全部背完,他才停下,依舊是臉不紅氣不喘,看着目瞪口呆的林文彬,又補了一句:
“林老師,您還要我背哪篇?《靈樞·九針十二原》《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我都能背。”
全場徹底安靜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牛批!
圍觀的老師這會兒震驚了,這會兒已經感覺到人和人的差距可能比人和狗的差距還大了。
這孩子比他們精英班的這幫人強多了。
記憶力更是已經妖孽了。
而孩子們一個個都傻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引以爲傲、背了一整年的《黃帝內經》,在人家面前,簡直就跟小兒科一樣。
人家七歲,背的東西比他們學了一整年的都多,還背得這麼熟,他們還有什麼資格說人家是走後門進來的?
林文彬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對着趙正義豎了個大拇指,由衷地說了句:“好小子,真厲害!你師父教得好,你也真下功夫了!”
他轉頭看向垂頭喪氣的孩子們,嚴厲的說道:
“怎麼?不喊了?不罵人家走後門了?連必背的篇目都背不完整,人家七歲,能把十二經脈循行全文背下來,你們有什麼不服氣的?人家這個特批名額,是憑真本事掙來的,換你們誰,能考三門滿分,能把內經背到這個地
步,院裏也給你特批名額!”
孩子們一個個頭垂得更低了,臉漲得通紅,沒人敢接話,連剛纔起鬨最兇的幾個,都把腦袋埋到了胸口。
生氣歸生氣,但是實力這會兒已經拉開明顯差距了。
不承認都不行了。
“光會背沒用,學醫不是背死書。”林文彬收了冷笑,語氣陡然嚴肅起來,“第二輪,比理解,比臨牀應用。我問你們,《素問·生氣通天論》裏說·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臨牀上,什麼
病能用這個道理?怎麼辨證?怎麼用藥?李剛,你先說。”
李剛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小聲擠出一句:“意思是......陽氣就像天上的太陽,很重要,沒了陽氣就會折壽……………”
“然後呢?”林文彬追問,“臨牀上怎麼用?什麼病?怎麼治?”
李剛瞬間啞了,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只會背原文,哪裏懂什麼臨牀應用?
林文彬又依次問了幾個尖子生,結果全都是一個樣,要麼只會重複原文,要麼說的東西驢脣不對馬嘴,沒一個能講清醫理,更別說結合臨牀了。
孩子們徹底了,他們這才明白,自己跟趙正義的差距,根本不是背多背少的問題,是人家已經摸到了中醫的門,而他們還在門外死記硬背。
“趙正義,你來說。”林文彬看向他。
趙正義往前邁了一步,小眉頭微微皺着,奶聲奶氣的聲音裏,卻帶着十足的篤定,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這句話的意思是,陽氣是人體生命活動的根本,就像天上的太陽一樣。太陽失了位置,天地就晦暗不明;人體的陽氣失了常度,人就會折壽、生病,甚至死亡。所以養生、治病,最重要的就是固護陽氣。”
“臨牀上,不光是陽虛的病能用,很多慢性病、疑難病,都要從固護陽氣入手。”他頓了頓,想起師父帶他坐診時見過的病例,繼續道,“比如常年拉肚子、脾胃虛寒的病人,大多是脾陽不足,就要用理中湯溫中健脾,補陽
氣;還有老慢支、哮喘的病人,一到冬天就犯病,大多是腎陽不足,寒飲伏肺,治療就要溫補腎陽、散寒化飲,這就是固護陽氣的用法。
“還有風溼骨病,關節冷痛、遇寒加重,是風寒溼邪閉阻經絡,陽氣不通,治療就要溫陽通脈、散寒除溼;甚至很多感冒發燒,用解表藥的時候,也要兼顧陽氣,不能一味用寒涼的藥傷了陽氣,不然病就好不了,還會反覆。”
“師父教我的,萬病皆損於陽氣,治病先顧陽,就是從這句話來的。”
一番話說完,全場徹底安靜了。
別說這羣七八歲的孩子,連林文彬都站在原地,徹底愣住了,眼裏滿是震駭。
他是王玉川的親傳弟子,太清楚這段話的分量了。
別說這羣孩子,就算是剛入學的中醫藥大學本科生,也未必能把《黃帝內經》的原文,和臨牀辨證、方藥應用結合得這麼透徹,這麼貼合實際,甚至連用藥的禁忌都講得明明白白。
一個七歲的孩子,不光背得熟,還能懂醫理,會臨牀應用,這哪裏是普通的神童?這分明是天生喫中醫這碗飯的料子!
廊柱後面,方言原本還帶着笑意的臉,此刻也收斂了幾分,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欣慰。
他教給這小子的東西,他不僅聽進去了,還真的懂了,記在了心裏,甚至能自己舉一反三。
安東在一旁壓低了聲音,對着方言道:
“師父,我感覺他們這裏的水平有點次......不太適合小師弟。”
方言看了一眼安東,沒說話,只是看着場子裏的趙正義。
之前他認爲這裏不適合正義,這會兒反倒是不這麼想了。
這小子有天賦,有韌勁,護着師門,心也正,就是性子太傲,鋒芒太露。
來這裏跟同齡人相處相處,磨磨性子,喫點小虧,未必是壞事。只有摔過跟頭,才知道收斂鋒芒,路才能走得更穩、更遠。
“這個不慌下定論。”方言對着安東回應到。
這邊師徒倆心裏感慨,那邊教室裏,林文彬已經在招呼精英班的孩子,願賭服輸了。
首先就是李剛。
他被叫着上來當面道歉。
李剛臉色通紅,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趙正義面前:
“趙正義,對不起,我們不該說你走後門,不該罵你師父。我們輸了,我們心服口服。
林文彬又招呼其他人:
“你們幾個也是!”
被叫到,剛纔跟着起鬨的幾個孩子,也紛紛上前,認認真真地給趙正義鞠了躬,一個個紅着臉,嘟嘟囔囔的道歉:
“趙正義,對不起,是我們不對,我們不該嫉妒你,不該抱團排擠你。”
“對不起,我們不該罵你師父,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趙正義看着他們,做了個讓人有些意外的動作。
他居然也對着幾人認認真真鞠了一躬,然後說道:
“沒關係。我上課插嘴,說話太傲氣,也不對。”
“以後你們要是內經有不懂的,臨牀的東西有想問的,都可以問我,我師父教過我,我都可以跟你們說,咱們一起學。”
說完他看向林文彬。
站在一旁偷看的方言看懂了,這孩子是做給老師看的。
下面的孩子表面服氣了,心裏還是沒服氣。
雖然輸了但不代表他們不記恨正義這小子。
而趙正義小朋友同樣如此,他憋着壞呢。
而林文彬看着這場景,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感覺趙正義這孩子懂事啊!
他清了清嗓子,對着孩子們朗聲道:
“好了,今天這事,都給我記一輩子!學中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永遠別覺得自己有點本事就目中無人!你們學了一整年的東西,人家七歲就學透了,不是人家走後門,是人家比你們有天賦,還比你們更努力!”
“還有,我再跟你們說最後一遍,先學做人,再學醫術。嫉賢妒能,心胸狹隘,見不得別人比你強,這輩子都成不了好醫生!同門之間,要互相幫扶,一起進步,而不是互相拆臺,抱團排擠人,明白嗎?”
“明白了!”孩子們齊聲應道,聲音裏像是沒了剛纔的戾氣。
林文彬又笑着補了一句:“以後每天你們同學之間,有不懂的,儘管問。能跟着方言先生的親傳徒弟學東西,是你們的福氣。”
精英班孩子們齊聲應下“明白了”,聲音聽着齊整,卻沒多少真心實意的服氣。
尤其是李剛和王浩幾個挑頭的,腦袋垂得低低的,眼角卻偷偷往趙正義身上瞟,那眼神裏哪裏有半分敬佩,全是被壓下去的不服氣和少年人特有的執拗。
林文彬感覺今天這一場比試,已經讓他們見識到了差距,剩下的,得靠他們自己慢慢磨,慢慢悟。
他擺了擺手,笑着道:“行了,都放學吧,書包都收拾好,別落了東西。週末好好溫習功課,別光顧着玩。”
“知道了林老師!”
孩子們哄地一聲散了,三三兩兩地往教室走,去收拾自己的書包。
不過這會兒還是有些學生路過趙正義身邊的時候,會偷偷多看他兩眼,有好奇,有羨慕,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小姑娘,已經磨磨蹭蹭地圍了上來,臉上帶着點不好意思,小聲的和他交談起來。
很顯然有人不服氣,還是有人服氣的,比如一些慕強的。
方言這會兒看到這一幕,知道接下來精英班應該要分成兩派了。
以後趙正義小朋友的生活估計會很精彩了。
等到小徒弟都被人簇擁着離開了過後,方言纔對着安東說道:
“走,咱們去找下他們班主任。“
安東問道:
“要讓班主任警告下那些學生?”
“當然不是了。“方言搖搖頭,抬腳往教師辦公室的方向走,“我要是去跟班主任說一句,讓他多照顧着點正義,這孩子在班裏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今天這事,他贏了比試,輸了人緣,再讓老師特殊對待,以後班裏的孩子只
會更疏遠他,那送他來上學的意義就全沒了。”
安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撓了撓頭:“那您找林老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