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夕暉的餘照中,高聳起三層城樓。晚歸的鴉鵲,鳴叫着像一片片烏雲在飄舞。微風輕拂,檐角上的銅鈴,響起成串動聽的叮鈴聲。衛戍兵士的刀槍,在晚霞中閃着銀光。“好一幅動人的畫圖!”孝文帝由衷地發出讚美。他扭頭對並坐在身邊的王肅說先生才名久負,何不就此作詩一首,以彰雅才,以悅朕心。”回洛陽的路上,孝文帝爲了同王肅交談方便,一直讓王肅與他同車共乘。
王肅倒是說的真話:“萬歲飽讀詩書,文比孔孟,草民怎敢在聖人面前賣文章,實實難以啓齒。”
“先生莫要推辭,待朕拋磚引玉如何。”
“草民洗耳恭聽。”
孝文帝張口便來:
晚霞塗金照都城,歸鴉起舞動金鈴。
戍卒兵刃寒光凝,戰馬兵車息遠征。
如此一來,王肅便難再推辭,略加思索:“萬歲,草民獻醜了。”
都城高聳映晚霞,百鳥來朝帝王家。
金戈鐵馬還朝日,大魏旌旗滿中華。
這首七絕,不但明顯是歌頌溢美之詞,甚至已經預示了孝文帝將一統中華的美好前景。
孝文帝讚不絕口:“先生遠遠超過當年的曹子建,他尚需七步成詩。而先生張口即來,真大儒也。”
“萬歲過譽,草民愧不敢當。”
御車已進人關城,孝文帝的目光,被前面車上的兩個女人吸引了。由於氣暖風和,車簾全都挑起,所以一切都看得真切。這兩個少女年紀輕輕’都是大約二八芳齡。她們全繫緊身窄袖,頭上是紅錦白沿罩帽,典型的鮮卑人裝束。孝文帝不由得氣上丹田,他壓住沒有發火,而是低聲命令:“順子,盯住前邊的錦車,跟上。”
“遵旨。”順子向馭手交代了一番。
錦車輕快地拐人小巷,到了一座高大門樓前停下。兩個少女嘰嘰嘎嘎地說笑着下了車,徑直走上了臺階進了院子。
孝文帝問:“這是何人府第?”
順子回答陽平王府。”
“下車,朕要進府。”
順子一時沒能領會皇上意思:“萬歲,要不要通報陽平王接駕?”
“不用,朕自隨意去。”
王肅自律地請示:“萬歲,草民在車上等候,還是?”
“隨朕下去走走,見識一下朕的王叔,他的府邸是何等模樣。”孝文帝回頭吩咐順子命任城王和李衝同朕進府。”
“遵旨。”
“還有,速召江陽王和江瞻來此見駕。”
順子趕緊做好了佈置,接着隨同孝文帝邁上臺階,就要進人大門。守衛上前攔擋:“何人如此大膽,不經允諾,擅闖王府。”“大膽,聖駕到了,還敢阻攔。”
“啊!”守門人大喫一驚,怔了片刻,即向門內跑去。
而孝文帝則是一刻不停地進人王府,加快步伐,追上了那兩個少女。在她二人身後輕輕斷喝一聲:“你們站下。”
兩位少女乍然一驚:“敢問何事?”
“你二人姓甚名誰?”
“問我們?”紫衣女反問,“你是誰?”
“大膽民女,萬歲爺問話,還敢不答。”
“啊!”二人看這陣勢,明白所言不差’便雙雙跪倒’分別報上名姓民女穆紅。”
“民女元英。”
“口稱民女,何以隨意出入陽平王府?”
“稟聖上,”紫衣女是穆紅,“她是陽平王之女,是名副其實的郡主。這是她的家,自然隨便進出。”
“你二人既爲郡王與重臣之女,爲何不守朕的諭旨,而公然還穿胡服招搖過市,這不是藐視朕嗎!”
“小女子不敢,”元英一急不免說出實話,“這都是父王叫我們如此穿着,說是太子愛看。”
“怎麼,太子也在此地?”
“是啊,自打萬歲南徵,太子便幾乎日日在我家府上盤桓。”元英實話實說,“父親言道,太子喜歡胡服,皇上也不在,叫我去接穆紅,共同與太子相見,說不定太子喜歡,就可以成爲太子妃呢。”
“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這明擺着是爲的他女兒日後能躋身皇後之位,而預做鋪墊。”
“皇上,也別在這站着問長問短。”順子提議,“還是到王府的客廳,與陽平王相見吧。”
“哼!朕不會輕饒你們這擅穿胡服之人。”孝文帝氣沖沖奔向客廳,二少女心驚膽戰跟在後面。
守門人闖到內書房,才見到對坐品茗的陽平王和穆泰,陽平王一見守門人的樣子,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是王府的聽差,不是小門小戶的家院,有什麼事都要穩穩當當。如此慌慌張張,是何道理?”
“王爺,並非小人失態,是這事太突然了。”
“莫非天塌地陷不成!”
“王爺,皇上來了!”
“啊!”陽平王一驚坐起,“當真?”
“已經進府了。”
穆泰也坐不住了,站起來說:“得儘快告知太子,要他做好準備,不要驚慌失措,更不要說錯話。”
“這,是否把太子從後園門送走?”
“如此反倒不妥,已經被皇上堵住了,也只能認了。”穆泰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皇上爲何提前回京,難道是發現了什麼風吹草動?”
“本王看斷然不會,如果是那樣,他纔不會貿然進人我的王府呢。”陽平王鎮定下來’“無所謂,他有來言,我有去語,有何懼哉。”“好吧,當務之急是安撫好太子。”穆泰頭前便走。
在內書房並排的一處偏殿,太子正在欣賞宮女們的歌舞。穆泰和陽平王猛地推門而人,他歪頭看了一眼正好,和本殿下一同欣賞一下這些美人的風采。”
陽平王揮手把宮女們趕下,滿臉嚴肅地對太子說:“殿下,有點麻煩了,皇上突然到府。”
“別扯了,誰信哪?你們不是說過,皇上最快也得一個月以後。”太子瞪大了懷疑的眼睛,“是不是你們反悔了,捨不得女兒讓本殿下高興。告訴你們,豁不出孩子套不住狼,不來,你們的女兒就別想當皇後。”
穆泰一把將太子薅起來:“太子,沒人和你玩笑’皇上真的已經進府。本王早告訴過你,皇上問話你該怎樣回答。”
“啊!當真?”太子的酒被嚇醒了一半。
“走吧。”陽平王叮囑,“清醒些,也莊重些,別像老鼠見了貓一樣,你要挺起腰板來。”
“我,我還是別去了。”太子有點頹了,他往牀底下鑽,“我,我,本殿下好像都尿褲子了。”
“此時也由不得你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穆泰明白耽擱時間過長,對皇上沒法解釋,把太子薅起來就拉走了。
太子、陽平王、穆泰三人到了客廳,分別對孝文帝叩頭參拜。平身之後,孝文帝的目光就像錐子一樣,盯住太子就不放了。看得太子直發毛:“父皇,兒臣是哪裏不對?”
“看看你這副德行!”
大家這才注意地打量太子,見他頭髮披散開,左邊梳一半,右邊是光頭。窄窄瘦瘦的衣服,緊箍在他肥胖的身軀上0—只腳穿的是自己的平底靴,另只腳則是宮女們的大花鞋。穆泰這才意識到自己過於心急了,也沒想到讓太子換一身漢人的裝束,而且還誤穿了女人鞋。
穆泰上前跪倒:“萬歲,這不怪太子,怪只怪老臣與陽平王,急切地讓太子來見駕,才鬧出這尷尬的穿戴。”
孝文帝目光仍像箭一樣射向太子:“朕早有明令,不許再穿胡服,可你竟然違抗聖旨,公然鮮卑裝束,你可知罪!”
“兒臣知罪,但事出有因,父皇體諒。”太子回奏時全身還直髮抖。
“怎麼,違抗聖旨還有理由了?”
“父皇南徵離京後,兒臣便身得一病。每日裏神思恍惚,母後也憂慮過度,全身痠軟臥牀不起。爲此兒臣到保國寺求籤問卜,道是衝撞了煞神。需身着鮮卑服裝,做七七四十九日閉關大法,方可驅走妖孽,保得母後平安。因爲在家閉關,母後多有察看,難保大法完成。兒臣便對陽平王請求,在他的府內做此大法。幸得陽平王體諒,應允了兒臣。而今已二十三日。不想父皇提前得勝還朝,兒這才未及更衣倉促來見。”
“瞎話編得倒挺圓滿,朕問你,這元英、穆紅二人,也着鮮卑裝來與你相見,是何道理?”
“萬歲,請容臣奏明原委。”陽平王一旁請求。
“講“萬歲,臣見太子在府中閉關多日,效果甚微,心想莫讓太子深陷迷煞之中。恰值穆大人來訪,便提起臣的憂慮。是穆大人言道,當令太子明其心志。叫兩名少女導他心志迴歸,或可有效。故而讓拙女去請穆小姐,她二人尚未與太子見面,萬歲即已到府。”
孝文帝冷笑幾聲:“顯然是事先就有準備,不過這假話朕也懶得戳穿。江陽王和江瞻大人。”
“臣在。”他二人早已奉命到達。
“你二人奉旨留守,洛陽安全自不必說。只是這洛陽街頭尚有着胡服之人,即這太子、穆紅和元英之着裝,你二人也有難以推卸之責。”
江陽王回奏:“萬歲,移風易俗總得漸進漸成。這洛陽街面上還是着漢服多,着胡服者鮮見。”
“此議大錯特錯,”孝文帝意在說給衆人聽’“令出必行,則國之威在,否則皆做兒戲。朕命改穿漢服、講漢語、易漢姓,實爲將鮮卑人融入漢人大家庭中。試想,偌大中華,漢人十之八九,我鮮卑人如何領導得漢人。國人融爲一體,則親如一家。方能和睦相處,共同富裕。難道這淺顯的道理,你們還不明白嗎?朕爲的不就是鮮卑的江山千秋萬代嘛!”
江瞻作爲漢人官吏率先表明態度:“萬歲英明睿智,改革舉措頗費苦心,臣自愧未能及早領會,以往失於重視放縱之處,誠爲有罪,願受責罰。”
“着將江陽王和江瞻罰俸三個月,以儆效尤。”
“臣謝主隆恩。”江陽王同江瞻拜謝。
“朕再宣佈一項任命,着令江南齊國才子王肅爲同文閣大學士,兼吏部侍郎,即日就任。”
王肅初時怔了一下,隨即跪倒叩頭:“臣王肅領旨謝恩,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太子,違旨身着胡服已獲罪在身,着責打十大板,以爲懲戒。”孝文帝的意思很明白,你陽平王和穆泰的假話騙不了我,但也不當面說破,責打太子就是說我一切全都瞭然於胸,“順子,給朕動手。”
“遵旨。”順子雖然很勉強,但也不敢不行刑。他叫太子趴下,掄起木板,不輕不重地打了十下。
“太子,回你自己的宮院,沒有朕的准許,不許再走出宮門一步。”孝文帝頭前就走,也不對陽平王和穆泰的做法發表任何言論。
穆泰和陽平王躬身禮送孝文帝萬歲走好,臣等恭送陛下。”孝文帝也無答言,只顧自行離去。看到孝文帝走遠,陽平王對穆泰說:“看起來皇上是把賬記在心裏,這事沒完。”
穆泰深感憂慮地說:“你我此後很難再得到皇上的信任,我們相悖而行,只能越走越遠。”
陽平王明顯是憂心忡忡:“穆大人,他該不會對我下手吧?”“咬人的狗不露齒,現在已處於高危時刻,皇上隨時隨地都會採取措施,防不勝防啊。”
“你曾爲帝師,皇上對你總要網開一面,而我就是另類了。他一向把我看作對頭,對我是不會留情面的。”
“王爺之言差矣,皇上是個眼中不揉沙子的人。他管你是誰,只要影響到他的皇位,都會毫不留情。”穆泰提醒陽平王,“咱二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跑不了我也走不了你。”
“太傅大人,怎麼辦?”
“先下手爲強。”
“現在就動?”
“尚未到最後關頭,時機也未成熟。”穆泰比陽平王要老謀深算,“從現在起積極做好準備,儘量多拉人人夥。力爭在把握最大的時候動手,但不到最後關頭不攤牌。”
“本王一切聽太傅安排,要怎麼做,太傅只管吩咐便是。”陽平王對穆泰表明廣決心。
孝文帝回到行宮,對太子還是放心不下,他前思後想,覺得林貴人約束不了身爲太子的兒子。看來還得採取必要的措施,否則長此下去,太子被人帶壞便後悔晚矣。孝文帝招呼一聲:“順子。”“奴纔在。”
“傳中庶子高道悅前來見駕。”
不一時,高道悅奉旨來到。他心中忐忑,不知皇上單獨召見所爲何事:“萬歲,臣高道悅見駕。”
“高愛卿,朕給你一個較爲難辦的任務。”孝文帝明白此事難度很大,“去給太子當師傅。”
“臣,無上惶恐。”高道悅還沒領會到它的實際難處,“只怕才疏學淺,難以勝任。”
“高卿,朕經過認真篩選,覺得此太子師非你莫屬。”孝文帝耐心地囑咐,“此時的太子師,並非要高儒大雅之臣,而是需忠直耿正之人。太子不是小孩子了,但他秉性率意而爲,與朕的謀略時常扭勁。長此下去,日後何以託付江山。你的首要任務,就是看住他不再學壞,不再同穆泰、陽平王之流再常相交往。”
“這,只恐臣宮卑職小,太子他不聽。”
“所以說,朕給你的是重任。”孝文帝又說,“不過朕可以當面對他嚴肅交代,高卿有權限制他的行動。”
“如萬歲授權,臣當遵照旨意而行。”
“好,隨朕去太子宮。”孝文帝言畢起身便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