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夢醒歸來月央宮
走出寺廟的時候,我第一次回頭,佛知道,我心有不捨,只是他不去揭穿我那柔軟的弱處。 我坐上馬車,與翠梅庵告別,與妙塵師太告別,也與佛陀告別。 低低吟詠了一首《臨江仙》,算是詮釋心中的感嘆。
我自蓮臺悲寂寞,菩提萬境皆空。
禪心雲水兩般同。 無須沉舊夢,舊夢已從容。
應記浮雲堪過往,煙霞寄與清風。
緣來緣去太匆匆。 一聲多保重,從此各西東。
淳翌也是守諾之人,一路上,山徑暢通,被鏟開的雪堆積在道路的兩旁,似高低不等的雪山,原本潔淨的白,染上了塵土的黑,失去了那份純潔的色彩,她還是雪麼?大批剷雪的軍隊已悄無蹤跡,一定是淳翌命他們離開,他知道我需要一份清淨,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那些龐然大勢,只會讓我覺得眩暈。
車馬抵達盛隆街的時候,恰好到了我與畫扇分別的巷口。 轎子與轎子臨近,我們都沒有走下來,只是掀開轎簾,兩隻手緊緊地執在一起。
我微笑地看着畫扇:“姐姐,多保重了。 ”
畫扇點頭,微笑地看我:“妹妹也多保重,我相信再見之時,你我都會好。 ”
我堅定地說道:“嗯,我也信,無論多麼遙遠,都要記得,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倘若遇到難事,可以想辦法。 命人入宮找我。 ”我想起了她身邊還有個嶽承隍,相信畫扇的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這樣男女之間地情義都不得長久,倘若需要,她可以找我,只是紫金城的宮門,又豈是尋常人可以叩開?
畫扇笑道:“我知道了,你保重自己就好。 我比你好得多。 ”
話別後,我和舞妃、謝容華她們繼續趕路。 這裏紫金城很近了。 想起當日從明月山莊回來,就是在這盛隆街遇刺的,那一幕幕驚險,還在眼前,可是現在的盛隆街繁華異常,溫暖的陽光傾瀉下來,百姓還在回味着這個年的喜慶和悅。 絲毫感覺不到有任何的動亂。 這一切告訴我,現在是太平盛世,江山穩固,國泰民安。 其實我多麼想楚玉此時就在人羣中,過着普通百姓地生活,娶一個賢良的妻子,生幾個孩子,過着平淡地一生。 而我卻莫名地希望我是那個平民女子。 過上這樣簡單快樂的生活,也許這樣,我們都會幸福。
夢只是夢,夢過之後,就是現實。 當車馬緩緩驅入宮門的時候,我才恍然。 已經回到紫金城,一切又要回到最初,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看着,看着我們歸來。
與舞妃、謝容華和顧婉儀一一道別,我回自己的月央宮。 只是三日,沒有什麼改變,一切都是老樣子,月央宮的積雪被掃盡,宮裏的人排列整齊迎接我。
我徑自朝梅韻堂走去,從翠梅庵到紫金城很短的路程。 而我卻感覺已惹了一身塵埃。 回到暖閣。 讓秋樨命梅心,竹心爲我準備熱水。 我需要沐浴更衣。
暖閣裏瀰漫着銀炭和沉香屑地氣息,我躺在溫熱的水中,閉着眼,感受着這熟悉的味道。 一年多,我在這裏度過,深受淳翌的寵愛,不曾受那許多的苦。 淳翌,今夜的他會來月央宮麼?其實我有些想他了,想他身上的氣息,想他對我的溫存。
紅箋輕輕地拿花瓣擦拭我如雪地肌膚,舊年的冰肌玉骨,似乎沒有絲毫的改變。 我閉上眼,在氤氳的水霧中放鬆自己。
只聽到紅箋輕聲說道:“小姐,方纔梅心拉着我過去說了一些話。 ”
“說了些什麼?”我漫不經心地問道,依然閉着眼,享受着水中的溫暖。
“是關於皇上的。 ”紅箋似乎語帶怯意,看來這幾日出了一點與皇上相關地小事。
我並不驚訝,語氣緩緩:“繼續說吧。 ”
“皇上接連這幾日,都留宿在雲妃娘孃的雲霄宮。 ”紅箋很緩慢地說出這句話,似乎還言猶未盡。
我淡淡問道:“還有呢?還有什麼?”
“沒有什麼,就是幾日都留宿在雲霄宮,我也是聽梅心這麼說的。 ”紅箋慢慢說出,可我閉着眼,都感覺到紅箋還有話不曾說完。 其實,淳翌接連幾日留宿在雲霄宮,也令我有些驚訝,留宿雲霄宮不驚訝,可是接連幾日在那,倒讓我覺得有些不尋常。 因爲這些時日,淳翌與雲妃有了很明顯的隔閡,偶爾臨幸雲霄宮,還是我勸去的,這一次,我也不得而解了。
但我明白紅箋一定還聽到些什麼,於是禁不住繼續問道:“說吧,在我面前,還有什麼可隱瞞的麼?”
箋一邊爲我擦拭皓腕,一邊說道:“聽梅心說是雲妃那日病了,還病得厲害,後來皇上去雲霄宮看她,她就發瘋似的哭鬧,不讓皇上離開。 外面傳,其實雲妃沒病,只是想留住皇上。 ”
“就這樣?”我嘴角揚起了一絲輕視的笑意,緩緩睜開眼,水霧蒸騰着我的思緒。
紅箋看着我,輕輕點頭:“嗯,我聽到就是這麼多了。 ”
我笑道:“用病,用哭鬧來留住皇上,不像是雲妃的作風。 你一會傳我命下去,月央宮地人都不許嘴碎,皇上留在妃子那裏是很正常地事,皇上不是也經常接連留宿在月央宮,照這麼說來,還不知多少人在背後說我呢。 ”
紅箋急忙辯道:“這不同,小姐與雲妃怎麼可以相提並論呢。 ”
我轉眉看她,帶着一絲犀利:“有何不同?她是高高在上的雲妃娘娘,而我只是一個三品地婕妤。 論地位,天淵之別。 如果皇上寵愛一個雲妃娘娘,都會被認爲驚奇的話,那寵愛一個婕妤,又算什麼呢?”
紅箋跟隨我這麼多年,我的心思她自然明白,她忙點頭道:“我明白了。 小姐,一會就吩咐下去。 讓他們對此事隻字不提。 ”
“還有什麼嗎?”我淡淡問去。
紅箋搖頭:“沒有了,就是說皇上這幾夜留宿雲霄宮的事,別的就沒了。 ”
起身,秋樨忙爲我披上厚厚的外袍,長長的黑髮包裹起來,沐浴後感覺到無比地舒適。 坐在爐火前,秋樨爲我解開長髮。 細細地擦拭梳理。
秋樨什麼也沒說,她一貫是個聰慧的女子,她知道,對這些事,我不會去介意,所以,沒必要對我說太多。
任由淳翌在雲霄宮留宿幾夜,我有把握。 他今夜就會回到我地月央宮,我心中想要他來,幾日不見,不能說沒有絲毫的念想。 卻又不想他來,如果他今夜匆匆回到我的身邊,雲妃這幾日的辛苦算是做什麼?她勢必會更加恨我。
獨自坐在暖閣裏。 一坐就是一整日,記得以往從翠梅庵回來,淳翌總是在月央宮等我,或是我進門後不久他便會到來,今日,果然與那幾次不同,但我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心與我有疏遠。
用過晚膳,我臨着窗看月亮,今日大晴,明淨的月光掛在雪樹梢頭。 還有晶瑩閃亮的星子。 我地靜佇。 是爲了等待?又或者是爲了其他?
他的腳步聲臨近的時候,我悄然轉身。 與他的眼眸相觸,只是這瞬間,我明白,他的遲來,是有理由的。 他的心,與我不曾有絲毫的疏離。
我忙施禮:“皇上,臣妾失迎了。 ”
他走過來執我地手,因爲走了寒冷的夜路,有着淡淡的涼意,溫和地笑道:“湄卿,無須多禮。 ”隨後打量着我,說道:“讓朕好好瞧瞧,方纔幾日,似隔幾秋。 ”
我含羞地看着他:“皇上,才三日,臣妾是到庵廟去靜心,並沒有去看繁華世界,若說要變,也應該變得更清心了些。 ”
淳翌擁我入懷,柔聲道:“朕可不想你太清心,太清心了朕如何受得。 ”我心想這幾**一直留宿雲霄宮,當真是受不得了。
我盈盈笑道:“皇上,臣妾覺得小別幾日倒好,會心生想念。 有時在宮裏雖然也好些日不見,可是總是感覺得到在同一處,同一個庭園,所以並沒有分離的感覺。 而翠梅庵不同,一走進去,彷彿與紅塵都斷絕。 ”
他撫摸着我披肩的長髮:“朕亦有同感,所以朕命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挖通到翠梅庵的雪徑,否則,湄卿又如何可以做到三日後回到朕地身邊。 ”難爲淳翌有心,忙着應付雲妃的同時,還要下如此命令,記掛着我們。
我偎依在他的臂彎,靜靜地享受着這份久違的溫暖,不再言語。
他輕輕貼近我的耳畔,柔聲道:“有想朕麼?”
我微微點頭:“嗯。 ”
淳翌將我擁得更緊:“朕也想你,這一次回來,就靜心地在月央宮,朕不許你輕易離開了。 ”
“嗯,臣妾不離開。 ”我顯得很溫馴。
他深吸一口氣:“關外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朕賜予了晉陽王許多他想要的東西,惟獨這大好中原,朕是不可能拱手相讓的。 相信可以平靜些時日,朕也可以好好歇息。 ”
我欣喜點頭:“那就好,臣妾今日打盛隆街而過,看到繁盛的景緻,當時臣妾就深刻地感覺到,大齊江山穩固,國泰民安,這樣的太平盛世,沒有誰可以動搖。 ”
淳翌溫和地看着:“朕一直相信湄卿地感覺,所以朕很放心,大齊地國土是不允許在朕的手中流失一寸一釐地。 ”
“臣妾也一直相信皇上的。 ”我緊緊地偎依着他,想把身上的疲累都交付於他。 而關於他與雲妃的事,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相信他也絲毫不會提起。
停了片會,淳翌問道:“這次去翠梅庵可有什麼收穫?”
我微笑:“還是老樣子,唯一的收穫,就是下了這場漫漫的飛雪,給禪院添了別出心裁的意境。 ”我邊說邊回憶,想起了那雪夜,楚玉的到來,還有狐仙與鬼魅的故事,那一切,離紫金城太過遙遠。
淳翌輕輕拍我的背脊,輕聲道:“回來就不想那兒的事了,那是塵外,這是塵內,完全不同的世界,沉浸去了,你會很累。 ”
我點頭:“臣妾知道,所以臣妾要回來,回到月央宮,回到皇上身邊。 ”
淳翌將我攔腰一抱,笑道:“朕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湄卿回到朕的身邊,站在這兒太累,我們到寢宮去,睡在榻上細細長談吧。 ”
我嬌羞地偎在他懷裏:“皇上,太壞了呢。 ”
“呵呵,朕可從來不要你說朕好哦。 ”
淳翌抱着我,往寢殿走去,我緊緊貼在他的懷裏,雙手摟着他的頸項,突然間,覺得這樣的感覺很溫存,我喜歡上這份溫存的****。 看來佛是錯的,他說我頹廢,漫不經心。 其實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不能一生安守在翠梅庵,讓自己心靜如水。 我是紅塵中的女子,有血,有肉,有情感,我需要淳翌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