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這時正在組織人手修補破浪號上的破損。
“破浪”號的帆破了三個大洞,江風穿過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艘二層小樓船曾經是朱元璋水師的驕傲,如今甲板焦黑,左舷裂開三尺長的口子,江水不斷湧入,靠十二個水手輪流戽水才勉強不沉。
傅友德靠在主桅下,臉色蒼白如紙。
左肩的箭傷草草包紮,那裏被張定邊刺了一槍,一槍貫穿,現在每呼吸一次都牽扯着劇痛。
更痛的是心——十萬大軍,千艘戰船,如今跟在“破浪”號後的,僅剩三十七艘殘破艦船,士卒不足八千。
慘敗,前所未有的慘敗,這場大敗甚至讓傅友德想要自殺,雖然被藍玉攔下,但是心中之痛實難以寬慰的,不如死了好啊!
“傅帥,進艙歇息吧。”藍玉遞來水囊,聲音嘶啞。
他右臂捱了一刀,深可見骨,用撕下的旗幟胡亂纏着,血已浸透三層布。
傅友德搖頭,目光落在江面上。
夕陽西沉,將江水染成暗紅,像是今日烏龍口漂血的延續。
遠處,陳軍的追兵隱約可見,但始終隔着五六裏,不緊不慢地跟着。
“他們在等什麼?”藍玉也看向後方。
“等我們力竭,等船沉,等我們自己潰散。”傅友德咳了兩聲,咳出血沫,“張定邊用兵,向來如此。不追太緊,不逼太急,就像狼趕羊,趕到絕路再撲殺。
藍玉咬牙:“那我們就偏不停!過了前頭鷹嘴灣,水道就寬了,到時候......”
話音未落,瞭望手突然嘶喊:
“將軍!後方有小船追來!單人獨舟!”
“什麼!”
藍玉聞言猛然起身,緊跟着來到了船尾,這時就見暮色沉沉的江面上,果然有一葉扁舟逆流而上。
船很小,至多容三五人,無帆無篷,純憑人力操櫓。
但速度快得詭異,竟在逆流中破浪疾行,將陳軍大隊遠遠甩在後面。
操者是個赤膊漢子,身形不算魁梧,但每一搖,小舟便向前躥出數丈,如箭離弦。
“是陳軍的探子?”藍玉眯眼。
傅友德卻緩緩站起,手按在刀柄上:“不,是陳九四的堂弟,漢軍的副帥,熔神境的陳小虎!”
藍玉聞言臉色驟變。
陳小虎,陳九四堂弟,漢軍副帥,熔神境的強者,前不久還在洛陽跟湯帥大戰一場的猛人,竟然是他!
“沒想到竟然是他,他竟然敢一人追趕咱們近萬部隊!”藍玉難以置信,其年齡還是小,對熔神境強者概念不強啊!
傅友德苦笑:“有何不敢,熔神二轉,可於千軍中來去自如,他一人,抵得上數萬精兵,看來這次咱們是插翅難飛了!”
藍玉聞言目光一凝道:“還未到必死絕境,傅帥何出此喪氣之言。”
傅友德搖頭苦笑,看着一臉稚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藍玉,只是嘆了口氣。
而此時陳小虎已經駕着小舟追至一裏之內。
此時陳小虎抬頭,露出一張粗狂的臉,濃眉環眼,頷下短髯如戟,自從管理軍隊之後,陳小虎便留鬍鬚,有道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陳小虎畢竟年幼,二十多歲便爲軍中副帥,所以他故意給自己打扮的粗狂幾分,以來服
衆。
“哈哈,傅友德,好久不見,見了老朋友,還跑什麼,速速留下,咱們敘敘舊啊!”
陳小虎看看不遠的破浪號,竟棄了櫓,單足一跺,罡氣進發,小舟如被巨力推動,速度再增三分!
眼看小舟就要衝來,藍玉大驚失色,高呼一聲。
“放箭!”
殘存弓手引弓攢射,箭矢如雨落下。
陳小虎見狀不閃避,咧開嘴露出一嘴白牙,似在嘲笑,同時周身泛起淡淡金光。
箭矢射到身前三尺,如撞鐵壁,紛紛折斷墜江。
“護體罡氣,普通弓箭沒用的。”傅友德對藍玉說道。
藍玉聞言道:“沒用也消耗消耗他的罡氣,不能坐以待斃啊,不要停,繼續給我射!”
藍玉喊着,箭矢繼續瘋狂如雨下。
陳小虎這時負手而立,任憑弓箭射來,腳下罡氣輸送,小舟逆流而上,轉眼已至百丈。
見此情況,藍玉大喝:
“我來擋他,傅帥速走!”
言罷已經拔刀在手,隨時準備衝上去。
“別去,你不是他對手。”傅友德按住他。
藍玉卻笑了,笑得慘然:“傅帥,十萬大軍都沒了,我若再不贖罪,何顏面見吳王?不就是個陳小虎嗎?今日我必殺他!”
不待傅友德再勸,藍玉已縱身躍上船尾樓。
他撕下右臂浸血的布條,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然後扯下戰袍,將刀柄與手掌死死纏在一起。
“陳小虎!可敢與我一戰!”
聲震大江。
小舟上,陳小虎聞言抬頭,看向了跳上船尾的小將,勇武過人,不過勇則勇也,只是腦子有些不夠用,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嗎?
熔神二轉是靠勇氣能夠抹平的嗎?
陳小虎看着那小將道:“那小將,報上姓名!”
“左副將軍藍玉!”
“藍玉,不錯一員小將,現在朱賊示弱,良禽擇木而棲!”
陳小虎起了愛才之心。
“哼,大丈夫不事二主,你就別白費口舌了!”
陳小虎見狀道:“罷了,既然不願歸順,那就速速離開,我的目標是傅友德,而不是你,你不是本帥的對手。”
藍玉聞言大怒道:“少瞧不起人,你不就是仗着是陳九四的堂弟纔有今日嗎,真刀真槍跟老子拼,你未必是老子的對手。”
聽了藍玉的話,陳小虎一愣,緊跟着呵呵笑道:“有點意思。
緊跟着臉色一冷:“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試試你的身手吧!”
話音未落,陳小虎單足再跺,小舟竟從江面彈起,如離弦之箭射向“破浪”號船尾。
人在空中,他反手從背後抽出一物——一柄通體赤紅,泛着金光的血色大刀。
“赤虎刀!”有老卒驚呼出聲,陳小虎這個曾經的沔水縣的編篾匠,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不知不覺也成爲了令天下人側目的真豪傑。
甚至連他的刀都被很多人傳頌,就跟三國時期名將的武器會被傳頌一樣,赤虎刀與陳小虎也是綁定的。
這是陳小虎的成名兵器,以海外寒鐵混以玄金鑄成,重四十二斤,乃是陳九四託名匠給他打造,他這一用就是許多年,跟他經歷了多次生死危機,包括兩次黃州府保衛戰!
更是在洛陽一戰之中,用此刀與朱重八麾下猛將湯和拼了個兩敗俱傷。
通體赤紅,刃泛金光,赤虎刀,陳小虎!
當!
陳小虎持刀一刀剁了下來,只用了一分力,他還是很欣賞藍玉的,不希望真的一刀將他劈死。
藍玉見刀來,不退反進,抬刀格擋。
鐺!
雙刀相交,爆出刺耳銳鳴。
藍玉只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湧來,長刀脫手飛出,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三丈,撞斷船尾欄杆,險些墜江。
“將軍!”親兵來救。
“滾開!”藍玉嘔出一口血,掙扎站起。
他右臂的傷口完全崩開,白骨茬子都露了出來,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陳小虎。
陳小虎已落在甲板上,單手持刀,如淵渟嶽峙。
周圍士卒挺槍來刺,他看也不看,長刀一掄,刀風如牆,將十餘人同時掃飛,落入江中。
“傅友德,你還要躲到何時?非要逼我一個個殺過去嗎?”他聲音不大,卻壓過江風浪濤,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傅友德推開攙扶的親兵,一步步走上船尾。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左肩槍傷崩裂,血順着甲冑縫隙淌下,在甲板上印出一行血腳印。
但他腰背挺得筆直,手中風嘴刀斜指江面,刀刃映着殘陽,泛起血色寒光。
“虎帥,別來無恙。”
陳小虎眯起眼,仔細打量這個名震江淮的名將。
傅友德年過四旬,鬢已微霜,甲冑破碎,渾身浴血,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刀。
“傅帥倒是憔悴了不少。”陳小虎換了個槍花:“投降吧,你我當年也是老相識,你也知我主惜才,投降而來,必有重用。”
傅友德笑了,笑得很輕:“傅某從軍二十載,只學過向前,沒學過投降。”
“非要逼某家動刀?”
“虎帥不必客氣。”
傅友德把鳳嘴刀橫在胸前。
陳小虎看着傅友德,他們當年也是相識的,不過當年他是跟在陳解身後,而傅友德那時已經是徐壽輝麾下大將了,如此幾年光景,便已物是人非。
“那就得罪了。”
陳小虎嘆了口氣,手便動了!
他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一花,那不是快,是“重”——每一步踏出,整艘“破浪”號都在顫抖,甲板木板寸寸開裂。
長刀揮出時,沒有風聲,沒有殘影,只有一道紅光,如猛虎下山,直取傅友德咽喉。
傅友德舉刀格擋。
鐺!
巨響如洪鐘大呂。傅友德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甲板上踏出深深腳印,最後一步,半隻腳已懸空船外。他虎口徹底崩裂,鮮血順刀柄淌下,滴在甲板上,匯成一灘。
“好刀。”傅友德啐出一口血,血裏混着半顆碎牙。
“傅帥的刀也不差。”陳小虎刀尖斜指,“但你只有熔爐境,差距如此明顯,還要掙扎?”
傅友德不答,深吸一口氣,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熔爐境武者,以身爲爐,煉精化氣,此刻傅友德燃燒精血,強行催谷,丹田如熔爐沸騰,罡氣貫注四肢百骸。
他皮膚泛起赤紅,蒸汽從毛孔蒸騰,竟在身周形成淡淡血霧。
“燃血搏命?”陳小虎皺眉,“值得麼?”
“爲將者,馬革裹屍,幸也。”
傅友德長嘯,揮刀再上。
這一次,他不再防守,只攻不守。
鳳嘴刀化作血色狂風,每一刀都竭盡全力,每一刀都帶着同歸於盡的氣勢。
刀風所過,甲板型開深深溝壑,桅杆被餘波掃中,木屑紛飛。
陳小虎神色凝重,槍勢一變,從剛猛轉爲綿密。
烏黑槍身在身前織成一張大網,任憑傅友德狂風暴雨般的刀勢,也難越雷池半步。
三招,五招,十招………………
傅友德越打越狂,刀勢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
但陳小虎穩如磐石,刀影越縮越小,最後只守方寸之地,卻如銅牆鐵壁。
“第十三招。”陳小虎忽然開口。
“差不多了。”
面子也只能給這麼多了!
想罷,陳小虎緩緩出刀,刀尖點在鳳嘴刀刀鐔上。
這一點看似輕描淡寫,卻蘊着千鈞之力。
傅友德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刀身傳來,再也握持不住,風嘴刀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墜入江中。
刀落瞬間,陳小虎反手刀,以刀背正中傅友德膝彎。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傅友德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再也站不起來。
“傅帥!”藍玉目眥欲裂,掙扎欲起,卻被陳小虎一腳踏在胸口,動彈不得。
陳小虎刀鋒抵住傅友德咽喉,看着這個敗軍之將。
傅友德披頭散髮,甲冑盡碎,渾身浴血,但依然昂着頭,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陳某敬你是條漢子,不折辱你。”陳小虎收刀,隨手點了傅友德的周身大穴,封住他的武功,又從懷中取出一卷牛筋索,“但軍令在身,得罪了。”
他手法極快,轉眼將傅友德捆得結實。
“陳小虎!”藍玉見主帥被抓,憤怒的大吼出聲:“要殺要剮衝我來,放了傅帥!”
陳小虎看都不看他,只提起傅友德,縱身躍回小舟。
小舟在江面晃了晃,竟不沉。
“回去告訴朱重八。”陳小虎立於舟頭,聲音在暮色中迴盪,“傅友德我帶走了,想要人,拿洪都來換。”
言罷,他單足一跺,小舟如箭離弦,逆流而上,轉眼消失在蒼茫暮色中。
“破浪”號上,死一般寂靜。
藍玉癱在甲板上,望着傅友德消失的方向,忽然仰天長嘯,聲如狼嚎,淒厲悲愴。嘯聲中,他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他是又氣又怒,甚至有些失落,自己在對方的眼裏,甚至連抓起來的價值都沒有嗎?
這一戰對藍玉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殘陽徹底沉入江底,夜幕降臨。
江風嗚咽,卷着硝煙、血腥,和那柄沉入江底的鳳嘴刀,一起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而“破浪”號依舊在漂,載着一船敗兵,載着八千殘卒,漂向更深的黑夜。
傅友德戰敗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同時還有一個消息,傅友德水軍十萬之中,幾乎全軍覆滅,最後跟着傅友德的八千人,在陳小虎抓了他們主帥傅友德後,也軍心渙散,當天夜裏,就逃跑大半,最後逃回湖口,清點人馬,
跟藍玉逃回去的,一共不過一千二百人。
十萬大軍,只剩下一千二百人,可以說是幾乎全軍覆沒。
而消息也很快傳到了金陵,傳到了正在趕往洪都的徐達軍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