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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氣,仍舊是一如既往的好!
但是吧,有些人的心情,卻並不是那麼地好。
這不?
榮國仙府的外院,在那總賬房處,此處位於榮國府東邊一座獨立的浮空島院落中,上邊沒有什麼花園景緻,只有幾間不甚華麗的殿堂。
這裏的陳設簡樸而又不失規制,一溜排開數張黑漆雲紋大案,案上堆疊着如山般的賬冊玉簡、符籙單據等等。
期間,有十幾位身着青袍,面容精明的賬房先生正伏案疾書,或撥弄着算等法器,或往銅鏡般的計籌鏡中錄入相關數據,在這裏,只聞珠盤噼啪、玉簡碰撞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嚴肅又焦灼的氣息。
平日裏,這裏專司榮國仙府中的一應銀錢出入、田莊收益、店鋪房租、產業盈餘和靈石調配等等。
但在寧國府也由賈璉夫婦協管,特別是承辦省親園子後,兩府的賬房和賈府的公庫便一起併入到了這裏,所以這裏就更忙了。
算起來,今天距離元妃娘娘省親的盛事,已然過去了足足十幾天,大觀園的修築款項也早已撥付完畢,但省親當日那天般的用度,卻隱隱成了一筆難以算清的、沉甸甸的糊塗賬和爛賬。
而這,便是某些人的心情並不是那麼好的主要原因!
要知道,娘娘鑾駕歸寧,排場是何等的盛大?
期間,一應接駕的儀仗、宴席上流水般呈上的仙靈酒、各處亭臺樓閣的臨時裝飾,賞賜給隨行仙官、仙娥、天兵護衛的‘喜錢’等等......哪一樣不需要大把大把的靈石往外掏?
雖說娘娘慈孝,當日也給賈府上下賜下諸多的賞賜,從老太君到各位太太、奶奶、爺們,姑娘,甚至有些頭臉的丫鬟都得了幾件御賜之物。
但那終究是娘孃的恩典,與府中公賬上的開銷是兩碼事!
府裏也是需要打點回去的,特別是娘娘帶回來省親的那浩浩蕩蕩上千人的隨行隊伍,那纔是真正的銷金窟。
但不管怎樣,這麼多賬房先生在這裏算了十幾日,比對了幾乎所有的賬冊和條子、收據,今日便總算是塵埃落定了。
“二爺!”
“二奶奶!”
這時,一個留着山羊鬍須、面容清癯的老賬房先生,捧着一份以明黃絲緣繫着的總賬賬冊,步履有些沉重地快步走到了賬房裏邊正跟王熙鳳坐着喝茶聊天的賈璉面前。
然後,他只是偷眼看了一眼那冷着臉的王熙鳳一眼,接着躬身將賬冊呈上。
“二爺,總賬出來了。”
“這是省親時按日、按項、按人彙總的細賬與總數,請二爺過目。”
“因涉及數目不小,老朽等人反覆覈驗了足足三次,應無錯漏?”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滿,只是將賬冊小心放到了那桌上,然後諂笑着退了出去,不敢在這裏打擾二爺跟二奶奶。
“呼!”
“還好,忙了那麼多天,總算出來了!”
賈璉原本正端着盞靈茶漫不經心地吹着浮沫,看到那個賬房退出去後,他纔將茶盞擱下,拿過那捲總賬冊攤開並看了起來。
只見那賬冊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寫着諸多條目,各種數字更是如同流水般在支出那欄裏寫得滿滿當當的。
在一旁,王熙鳳也從零一張椅子上站起,然後放下了手裏拿着的那個精緻的鎏金手爐。
接着,她見賈璉開始看賬,便也起身湊了過來,然後幾乎跟賈璉貼在一起,那雙精明的丹鳳眼更是緊緊盯着賈璉手裏的那份賬冊並一目十行地看着。
原本,賈璉臉上還算平靜,甚至帶着幾分總算完事般的釋然。
但隨着他視線掃過那一頁頁條目,最終定格在總賬末尾那觸目驚心的數字上時,他的臉色頓時變了。
“這......”
“還缺了二十幾萬靈石?!”
他先是驚愕,隨即眉頭緊鎖,最後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並失聲驚呼道:
“這、這怎會這般多?!”
此時,他的聲音都因過度震驚而有些變調了,但爲了不驚動外邊的賬房,他還是壓低了聲音。
“這數目,比原先估算的......足足多出近一半啊!”
“修園子的時候,各處報上來的預算不是說剛剛好麼?”
“庫裏的靈石,外頭那借的款項,加上咱們兩府湊的,應該剛好夠數纔對,眼下怎會憑空冒出這麼大的一個窟窿?”
“這賬目對得上嗎?”
“是不是哪裏算錯了?”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晃了晃手中的賬冊並看向了旁邊的王熙鳳,彷彿是想將裏面的‘水分給晃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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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則是不動聲色地從他手中搶過賬冊,自己也快速再次瀏覽了一遍。
和賈璉不同,她的神色間卻並無賈璉那般劇烈的震動,只是眉頭微蹙,隨即輕嘆一聲並感慨道:
“錯不了。”
“這數目,跟我前幾日私下合計的,大差不差。”
“上下浮動不過幾千靈石而已。”
說着,她將賬冊丟下,坐回椅中,重新將那手爐拿起並找得更緊了些。
“可是!”
賈璉卻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然後看向自己媳婦並不解道:
“怎會這般多?”"
“我的姑奶奶,你倒是給我說說,這多出來的都是些什麼?”
“平白無故的………………”
“那些靈石,難道還能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如果只是多一些少一些,那賈璉還不會這麼激動,可偏偏多了一個'大窟窿,作爲兩府的'總管',出這麼大的紕漏,他是沒法交代過去的。
“瞧你!”
王熙鳳沒好氣地抬眼瞥了賈璉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鄙夷和嫌棄。
但很快,她便跟着嘆息了一下,臉上更多的是一種當家主母面對爛攤子時的那種無奈與疲憊。
許久,她耐着性子,掰着手指開始細數起來:
“我的二爺!”
“您當這接駕是過家家呢?”
“修園子的款項是二老爺讓工部早就幫着算好了的,那是定數,做不得假,不會有太多的出入。”
“可這接駕當天的‘活錢”,那纔是真正喫人的老虎!”
說着,她的語速漸漸變快起來,但條理卻十分清晰,彷彿心中早有丘壑的樣子。
“您且聽我細算!”
“頭一宗,娘娘鑾駕一到,各處亭臺樓閣、軒館齋堂的擺設,但凡娘娘風駕經過,駐蹕之處,是不是得臨時添置許多法陣、靈植、帷幔、薰香,以增祥瑞?”
“這些東西,可都是實打實的靈石換來的!”
“關鍵是,用完便不好再用了,也不好再發賣!”
“第二宗,當日流水般擺下的接風宴、賜宴、夜宴,那上的,可不是尋常喫食!”
“哪一道菜不是用的上等靈材仙珍?”
“光娘娘和老太太她們那一席‘御製萬壽宴”,就耗了多少靈石?”
“不少於一千兩靈石吧?”
“再加上隨行那數百位仙官、仙娥、一千天兵護衛們的一日三餐,外加點心茶水等等,哪張嘴不得餵飽?”
“這可不是咱們府裏尋常擺酒,那是得按天宮規格來的!”
“還有......”
“第三宗,也是最大的一宗......也就是賞賜!”
王熙鳳說到這裏,語氣愈發凝重起來,眼中更是閃過一絲肉痛。
“娘娘賞賜給咱們府裏的,那是娘孃的心意,咱們領情便是。”
“可咱們做孃家人的,能不給娘娘帶回來的那些人賞錢?”
“那些個隨侍的仙官、貼身的大宮女、掌事嬤嬤、傳話的內監、值守的力士......”
“哪一個不得打發得體體面面?”
“少了一分,人家當面不說什麼,背後就得啐咱們一口,說不得還得說咱們‘小門小戶沒規矩’什麼的!”
“所以啊,這賞錢,可是按着人頭,按着品級,明碼標價的!”
“娘娘帶回來多少人?”
“單單下船的,就近千人!”
“便是每人只賞十兩八兩靈石,那也是過萬的數目!”
“更何況,有些有頭臉的,賞的更多!”
“百八靈石不嫌少,有些上千靈石都打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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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單賞賜這一項,就佔了這窟窿的大頭!”
“你看看,足足有七萬多!”
“這一來二去的,花費自然就高了些,最後出現這二十幾萬靈石的窟窿,便是在所難免的了。”
她一口氣說完,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乾脆端起旁邊賈璉沒來得及喝的茶盞猛灌了好幾口潤了潤嗓子。
最後,她才放下賬冊並幽幽總結道:
“所以說,這賬啊,它沒錯!”
“跟我和老太太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它......就是有這麼大一個窟窿!”
“咱們……………”
“得想個法子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