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賈璉乾脆起身,走到窗邊,然後伸手指着窗外隱約可見的大觀園方向並嘆道:
“別的不說!”
“單單眼下咱賈府又多了那麼大的一個園子,每日裏,養護那些奇花異草、仙禽靈獸,還有維持各處陣法禁制、打掃各處亭臺樓閣、給裏頭當差的僕役發的......”
“這哪一項不要靈石?”
“咱們兩府,現在本就捉襟見肘了。”
“而那園子,卻又是個只進不出的無底洞......”
“往後這日子,怕是會更加緊了!”
“你是不知道,我最近每日醒來都在發愁......都不知道接下來,這個家要怎麼當了。”
說實話,賈璉隱隱有點後悔當初接下這個擔子了,而現在好了,好處沒撈到,反倒攤上一個爛攤子!
要是沒有元妃省親和建園子的事情,或許賈府的門面還能勉強撐得住,可眼下嘛......眼下這情況,知道的,自然是能體恤他們夫妻的難處;而不知道的,怕是還會誤以爲他們夫婦從中貪墨了多少多少的靈石呢!
王熙鳳被賈璉這一番話給說得也是心頭火起,但仔細想想,她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全都是事實。
畢竟,現在的林妹妹可不是個任由她們拿捏欺負的孤女!
對方雖然沒有父母了,但好歹還有個了不得的大仙師父!
同時,對方關鍵還是仙舉四魁的大才女,過個幾年最少也是個外放的封疆大吏,她王熙鳳和賈府眼下巴結都來不及,又哪裏真敢去欺負,甚至是貪墨對方的錢財?
所以,她思來想去,最終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忽然咬了咬牙說道:
“實在不行,咱們就把那園子賣它一部分!”
“那麼大個園子,擠出幾個小院兒,或是一片偏僻的畜養靈獸的山林,賣了填窟窿,總是該夠了吧?”
是的,這就是王熙鳳想到的另外一個法子,那就是:賣大觀園!
當然了,她肯定不是全賣,而是偷偷賣一兩個島嶼便差不多了,對外就說是浮空陣列出問題了,然後拖走拿去維護?
至於拖不拖回來,什麼時候才拖回來,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反正園子那麼大,幾十個浮空島,偷偷賣掉三兩個閒置的,想必也沒人會知道。
另外,元妃娘娘往後還能不能回來省親,那還兩說呢,即便能回來,估計也記不住那三兩個島,所以,不如先賣掉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
賈璉聞言,先是一驚,隨即氣極反笑,手指連連點着王熙鳳的腦門,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麼纔好了。
最終,他長嘆一聲並笑罵着道:
“你啊你,你真真是昏了頭了!”
“胡心些個什麼?”
“那可是貴妃娘娘省親駐蹕過的園子,是半個天家的行宮!”
“普天之下,誰敢買?”
“即便是有那種喫了熊心豹子膽的敢來買,咱們賈府就真的敢賣嗎?”
“這事兒,讓天庭御史臺的那幫人知道了,參上一本‘大不敬’或是‘藐視天威'的罪名,咱們就得喫不了兜着走!”
“你那樣做,是嫌咱們家敗得不夠快是不是?”
“我這麼跟你說吧,即便咱們太太和老太太去跟元妃娘娘陳明情況,即便娘娘也願意咱們去自行處置,可她估計都不敢開那個口!”
“咱賈府不要臉面,人家天家還要呢!”
王熙鳳被他這一頓搶白,臉上也不由有些悻悻的,隱隱有些掛不住。
但她的性子向來是不服輸的,加上本就伶牙俐齒、機敏善變,所以心念電轉間,很快又生出了另一計。
於是!
她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後纔再次陰惻惻道:
“那這樣好了。”
“既然賣園子不成,那......咱們就想個法子,讓林妹妹別嫁出去,那不就行了?”
越說,她臉上的表情就越是狡黠和得意,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麼。
"? ? ?"
然而,賈璉卻是再次一怔,一時間倒是沒反應過來王熙鳳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不嫁?”
“你這話何意?”
“她一個閨閣女兒家,不嫁人難道還能在咱們府上住一輩子?”
“你做夢呢?”
接着,賈璉有些哭笑不得的再次搖着頭。
“且不說等她過了及笄之年後的時候,單單說她仙舉的事,若是她殿試中了仙官,無論是外放還是留京,遲早是要自立門戶的。”
“到那時候,這份家產,咱們是給還是不給?”
“難不成,你要我賈府做那種喫絕戶的事情,然後讓整個神都,讓勳貴們恥笑?”
他不知道王熙鳳是怎麼想出那種荒唐的法子來的,但不管怎樣,他的理智告訴他,對方說的就是個餿主意!
“你胡說什麼!”
“我可不是那個意思!”
然而,很意外地,王熙鳳卻朝着賈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緊接着,王熙鳳也起身並也湊近了些,朝着賈璉擠眉弄眼了一會後,才用那帶着幾分嫵媚又帶着幾分得意的聲音去很小心地呢喃道:
“我的意思,你難道還沒明白?”
“我只是說不讓她嫁出去,沒說不讓她嫁人!”
“你說,要是讓林妹妹嫁到咱們府裏頭來的話,那她的家產,不就變成咱們府裏頭的了?”
“到時候,稍稍動點手腳,帳不就平了?”
說着,王熙鳳再次朝着賈璉擠眉弄眼的,並用肩膀沒好氣地頂撞了對方一下。
“這......”
“嫁,嫁到府裏?”
賈璉嘴裏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終於腦中靈光一閃,總算是徹底明白了王熙鳳的盤算。
於是,他微微瞪着眼睛,試探着去問道:
“你的意思是......”
“讓她嫁給……………”
“寶玉?!”
是的,在賈璉看來,如果林妹妹要嫁到府裏的話,唯一合適的,就只有寶玉了。
畢竟,他們這一輩未婚的也沒幾個,東府的蓉哥兒就不說了,秦氏剛沒了,不可能也配不上林妹妹;而他們西府這邊,也就剩下寶玉和賈環,可賈環那個小妾生的庶子給林妹妹提攜都不配,更遑論談婚論嫁了。
所以,最終,除了不管是年齡還是身份都合適的寶玉,就確實是沒有別的更好的了。
“對!”
“可不就是寶兄弟麼?”
王熙鳳見賈璉終於開竅且臉上隱隱有些意動,她面上瞬間又綻開了一個嫵媚的笑容,同時那雙丹鳳眼裏更是閃爍着某種精明的算計。
“你細想想啊,寶兄弟可是我榮國府嫡孫,是老祖宗的心頭肉、命根子!”
“論身份,配林妹妹也不算辱沒吧?”
“他兩個雖不是從小一處長大,但過個幾年,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情分自然與別個不同。”
“而且我發現,老太太和太太心裏,只怕早就存在了那個念頭了。”
“不然,爲何對林妹妹會受老太太那般疼愛,事事都跟寶玉比肩?”
“如今,若是咱們能玉成此事,讓林妹妹成了咱們府裏的寶二奶奶,那份家產,不就成了她的嫁妝,順理成章地歸入咱們府裏公中?”
“日後成了一家人,也不必再提什麼還不還的生分話了,那便成了咱們府裏自己的錢,最多是給他們兩夫妻一部分支配就是。”
“這麼一大筆進項,莫說填這個窟窿,便是再支撐咱們兩個三五年,只怕也是夠的了。”
就這樣,她越說越是興奮,彷彿那窟窿已經被填平,大筆的靈石正嘩嘩流入賈府的府庫中一樣。
然而,賈璉聽她說完,臉上的神情卻並未變得輕鬆,反而越發凝重了。
他沉默和琢磨了好一會兒,最終卻又緩緩搖着頭沉聲道:
“不妥。”
“還是不妥。”
看到賈璉還是不支持,王熙鳳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接着,她開始有些惱火地板起臉來,就那麼惡狠狠地瞪向賈璉並怒聲問道:
“爲何不妥?”
“這不妥那不妥的......”
“那好!”
“就現在,你倒是給我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你若是有更好的法子,我便你!”
說着說着,她聲音稍稍大了些,引得外邊的幾個賬房頻頻朝着內裏看來,但此時此刻王熙鳳卻顧不了那麼多了。
賈璉嘆了口氣,也不看她,只是繼續望着窗外的那片大觀園的浮空島羣,許久才幽幽道:
“實話跟你說吧,我雖不大讀書,卻不傻,也不瞎。”
“這些日子瞧着,林妹妹對寶兄弟,那是有意疏遠着呢。”
“你不可能沒見着......我這段時間也看到了,好幾次,寶兄弟湊上去說話,林妹妹多半是淡淡的,倒是對三妹妹、寶姑娘她們更親近些?”
“這份心思,怕是強扭不得啊。”
“再說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難得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清醒。
“我覺得,寶兄弟配不上林妹妹。”
“他那性子,整日裏就知道在脂粉堆裏混,也不思進取,仕途經濟一概不放在心上,比我還差多了。”
“林妹妹那般才情,那般人品,將來是要做大事的,配寶兄弟,真是......說句難聽的,一朵鮮花插牛糞上了。”
“現如今,寶兄弟就配不上林妹妹......要是過幾年,怕是林妹妹更瞧不上了。”
對於這個,賈璉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貨色,也知道寶玉是個什麼貨色。
11
王熙鳳沒想到賈璉會說出這般話來,一時也不由有些發愣。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然後冷笑道:
“我也知道配不上!”
“可你倒給我拿個更好的主意出來?”
“你能填上這個窟窿?”
“還是說,你有別的法子弄來這麼一大筆靈石?”
她見賈璉只是低頭不語,也不肯放過,隨即又繼續道:
“你別忘了,過幾年林妹妹若真要出府自立,那也是幾年後的事情!”
“咱們要是不趕緊拿一筆靈石填坑,咱們榮國府可就要倒了!”
“要是府內財庫虧空的事情傳開,咱們兩府的臉面往哪兒擱?老祖宗的臉面往哪兒擱?”
“只怕到時候,整個神都都要看咱們的笑話!”
這幾句話下來,賈璉頓時被逼問得啞口無言。
“哼!”
王熙鳳見賈璉有些動搖,便在冷哼一聲後又放緩了語氣,開始去勸慰和蠱惑道:
“好了,你也別想那麼多。”
“也不用有心理負擔......”
“再說了,即便你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又有什麼用?”
“這事兒,只怕老太太和太太心裏是早就有譜的。”
“你想想,老太太那般疼林妹妹,會捨得讓她外嫁?”
“那天大的才女,天大的富貴,老太太怕是做夢都想留在身邊的,要是能做個嫡親的孫媳婦,日日承歡膝下,又能得其才,取其勢,壯大我賈府,這纔是正理!”
“咱們也不過是順着老太太的心思,替她老人家分憂罷了,你以爲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她說完,這才又沒好氣地狠狠掐了賈璉的腰肢一下。
“綠——”
賈璉喫痛,一邊齜牙咧嘴地吸着氣,一邊使勁揉着自己的腰間軟肉,就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臉上滿是疲憊與無奈:
“罷了罷了!”
“我不管了!”
“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左右還有好幾年的光景,船到橋頭自然直......或許,到時候自有轉機也說不定?”
胡亂說完,彷彿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那般,他轉身就朝賬房外邊大跨步走去,很是有一絲沮喪與逃避的意味。
見狀,看到賈璉總算妥協放權,王熙鳳臉上的表情頓時從算計漸漸轉爲了得意,笑容也變得更加嫵媚了。
於是,她找了找手爐,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代表着巨大窟窿的總賬單,眉眼間閃爍不定,心中開始默默盤算着去跟老太太、太太彙報,然後挪用林妹妹的家產去平賬和填窟窿的事兒。
這事兒也怨不得她王熙鳳,畢竟她這次可沒有往自己兜裏攬錢,她只是爲老太太和太太,爲賈府分憂而已。
而林妹妹既然住在賈府,受賈府庇護,那多多少少也該爲賈府分一點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