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賈母後院正房大廳裏,賈母、賈赦、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等榮國仙府的重量級人物已經幾乎全部聚集在這裏了。
眼下已經臨近正午,外邊日頭高懸,從雕花窗欞外投到廳堂內的光斑看起來更是格外地刺眼。
然而,衆人卻沒空在意那些。
再就是,往日裏,這向來都是和樂融融、笑語不斷的賈母院子,此刻卻靜悄悄的,籠罩在一片幾乎令人窒息的沉悶愁雲之中。
此時,賈母正端坐在正中的那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手中那串平日從不離手的羊脂玉念珠,正被她得緊緊的,指節也微微泛白。
從這就能看得出來,她就並不像她表面看起來的那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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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王夫人,則坐在賈母旁邊下首的座位上。
雖她面容端莊坐姿十分端正,但此刻不知爲何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手中的茶盞更是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目光更是還時不時地瞟向門口,也不知道是在心虛個啥。
榮國府的大老爺和大夫人,也就是邢夫人和賈赦夫婦則坐在賈母另一邊那更遠些的位置。
和賈母以及王夫人那不太對的情緒不同,他們只是低頭各自喝着茶,還眼觀鼻鼻觀心的,都是那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至於王熙鳳,則是低頭站在王夫人身側稍後的位置。
此時,她往日那爽利潑辣、八面玲瓏的氣場蕩然無存,只垂着手,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一雙丹鳳眼更是從始至終只盯着自己腳尖,彷彿那雙繡花鞋面上邊能開出什麼花來一樣。
而他們都在這裏,則是因爲要等一個人,也就是榮國仙府對外的當家人——賈政!
因爲,賈政一大早就上去了,他們雖然早些時候已經遣人去傳訊,但對方什麼時候回來他們也不懂,所以現在,他們就只能等在這裏,等對方回來後纔好一起去商議。
就這樣,約莫半刻鐘後......
"
眉宇間自帶一股書卷與嚴正之氣的賈政終於步履匆匆,袍角帶風地回來了。
在踏入賈母院子的這個大廳內時,他那目光先是迅速掃過在場衆人那凝重的神色,然後心便立馬沉了下去。
因爲他不傻!
他剛剛進來就看到了,幾乎所有人都在這裏,再加上賈母傳訊讓他立即回來,那就證明絕對是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
但還好,他也知道,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於是便定了定神,然後先向賈母作揖行了一禮。
“兒子回來了。”
“給母親請安。”
見狀,賈母微微頷首,卻並未言語,只指了指旁邊丫鬟早已備好的椅子。
“是。”
賈政謝了座,然後落座的同時,目光便很快落在賈母身旁小幾上的那封未展開的信箋上。
很顯然,那應該就是他的母親喊他回來,同時也是今日這場榮國仙府緊急聚議的緣由了,那是毫無疑問的。
“好了。”
“人都到齊了....……”
賈母見人已到齊,也不再耽擱,示意身旁的鴛鴦將那封信遞給賈政。
“你先看看這個。”
“事情是這樣的………………”
“玉兒………………”
“玉兒她昨夜,由着她的那個師父,還有帶着紫鵑、雪雁以及三丫頭一起出去了。”
“只留了這封信在書房,還是丫鬟們打掃衛生時才發現的。”
先是用那種帶着幾分沙啞與疲憊的聲音稍稍解釋了兩句後,賈母便指着那信箋嘆了一口氣,示意賈政趕緊去看。
“什麼?!”
賈政雖然素來知道黛玉性子清高敏感,但卻沒想到會鬧到離家出走這樣的地步。
所以,他臉色鐵青地霍然站起,然後一把從鴛鴦手裏搶過信箋並猛地一抖打開,隨即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黛玉謹拜外祖母大人尊前,並二位舅父舅母大人鈞鑒:
叩別慈顏,倏忽兩載有餘。
每憶初入府時,外祖母攜玉兒於懷,淚眼相看,言及先母,悲不自勝......此恩此情,玉兒刻骨銘心,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玉兒自來府中,蒙外祖母百般垂憐,舅父舅母慈愛有加,鳳嫂子悉心照拂,姊妹們更是親如手足......種種情誼,此兩載光陰,玉兒皆銘記於心。
然玉兒自幼孤僻,性本疏懶,雖蒙府中上下不棄,終覺寄人籬下,心常惴惴。
每每夜深人靜,對月獨坐,未嘗不念及己身,思及已故父母,玉兒也常自問:何以立身?
何以報恩?
思來想去,唯有一途——自立自強,方不負外祖母舅父母養育之恩。
今有一事,玉兒思之再三,不得不稟明外祖母與二位舅父舅母。
玉兒今年歲漸長,婚事之事,確實該提上日程......玉兒也深知長輩疼愛,確是爲玉兒擇一良配,然玉兒心中自有主張:婚姻大事,關乎一生,玉兒不願草草定奪,更不願受人擺佈。
況且,玉兒如今,只想潛心修道,備戰仙舉殿試。
若天可憐見,得中仙榜,玉兒便可自立門戶,光耀門楣,亦可讓父母含笑於九泉,不負外祖母與舅父母兩年教養之恩。
婚事一事,還望外祖母與舅父母體諒玉兒之苦衷,且暫緩提及,容玉兒自己做主。
玉兒非不識好歹之人,只是此事關係終身,不得不慎之又慎。
現如今,玉兒已隨師父去往神都,欲購置一處清幽院落住下。
一來便於潛心修煉,備戰仙舉;二來亦可自立門戶,免卻寄居府中諸多煩擾。
待玉兒安頓妥當,定當修書稟報,屆時外祖母若有閒暇,亦可來神都小住,玉兒自當盡心侍奉。
另有一事,外祖母與舅父母不必掛念。
探春妹妹素有大志,不久居閨閣,已與玉兒同往神都,三妹妹與玉兒性情相投,志向相近,亦有志於仙舉,正好彼此照應,師父也可指點。
外祖母且請放心,兒定當與探春妹妹相互扶持,絕不負府中期望。
臨別之際,心中千言萬語,難盡萬一。
唯願外祖母身體康健,福壽綿長;願二位舅父仕途順遂,仙道有成;願府中上下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玉兒此去,非爲逃避,非爲怨憤,實爲自立。
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不孝外孫女黛玉叩首再拜
很快,賈政看完了。
信並不長,字跡清秀端正,一如黛玉其人,確實是黛玉的親筆信無疑。
而其中的大意便是:感念外祖家收留之恩,然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今隨師父修行,欲自立門戶,不敢再叨擾府上;還有跟探春志同道合,故一起同往,準備讓自家師父指點一番,好屆時讓探春參加仙舉;紫鵑和雪雁則一
並帶走;住處和相關,自有師父安排,不敢有勞舅母們費心?
其言辭雖較爲客氣委婉,但賈政卻看出來了,透着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且不留任何轉圜餘地。
所以,看完後,賈政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變幻着,好半晌,他纔回過神來。
“咳——!”
他先是將信箋輕輕放回小幾上,然後長長地嘆息一聲,接着頹然坐回椅上,並懊惱地扼腕道:
“我說什麼來着?”
“我當初說什麼來着?!”
他聲音不大,卻讓賈母、王夫人以及王熙鳳三個當事人有點心虛地齊齊一個激靈。
“此事從一開始,我便覺着不妥當!”
“當初還想讓你們別亂來!”
“如今......”
“這可如何是好?”
“黛玉離家出走,還要自立門戶,這傳揚出去,整個神都,怕是都要看我賈府的笑話了!”
“你們可真是......”
原本賈政今日去天庭當值好好的,結果小廝慌張跑來傳訊,他還以爲是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
然後,他不得不去匆匆告假並趕回來,結果,卻是這麼一爛攤子的破事?
以至於,他看向家裏那幾位擅作主張,還自認爲得計,可最後卻將事情辦的老老少少時,都不知道該去說點什麼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