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某一天。
秦浩正看着新聞,手機忽然響了。
“喂,說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秦少,消息確認了。方協文創業的方向是幫企業做網站,主打中小型企業,收費比市場價低三成左右。”
“確定?”
“確定,我找了他一個同學確認過。他現在租了個閣樓當辦公室,已經開始接單了。”
“行,我知道了。卡號給我,五千塊馬上轉過去。以後方協文有任何新動向,隨時找我領賞金。”
掛了電話,秦浩靠在沙發上,把玩着手裏的筆。
黃亦從廚房端着一盤水果出來,看見他這副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你還真打算跟他死磕啊?”
“做人要講信用,說到就要做到?”秦浩冷哼一聲,把筆扔回茶幾上:“這貨三番五次地糾纏你不說,還破壞了我爲你精心準備的慶生煙火。不給他點顏色看看,還以爲我好欺負呢。”
黃亦在他旁邊坐下,用牙籤插了一塊蘋果遞到他嘴邊:“那你準備怎麼辦?”
秦浩張嘴咬住蘋果,嚼了兩下嚥下去:“方協文不是想靠幫別人做網站創業嘛,我也幫人做網站。”
“而且全部免費。”
黃亦一陣無語。
“你這是傷敵一千自損一千二......有必要嗎?”
“放心吧,我又不傻。“秦浩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免費只是爲了砸方協文的飯碗,錢還是要賺的。”
黃亦被搞暈了,歪着頭看他:“你不是說免費嗎?免費還怎麼掙錢?”
“互聯網時代,免費的纔是最貴的。”
方協文並不知道,自己的創業方向已經被同學出賣給了秦浩。
他之所以選擇做網站這個方向,其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方面,步入21世紀後,越來越多的公司意識到互聯網的重要性,建立企業網站的需求與日俱增。但是大多數中小企業養不起一個專職的技術人員,不如花點錢找外
包做,這就有了市場空間。
另一方面,他在讀研期間接過不少類似的小單子,搭建網站對他來說駕輕就熟,而且創業成本極低,一臺電腦、一根網線、一個出租屋就能開張,很適合他目前的經濟狀況。
方協文之前攢了差不多五千多塊錢,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閣樓。說是閣樓,其實就是一戶人家在樓頂搭的簡易房,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但勝在便宜,一個月只要三百塊,不包水電。
他把電腦桌支在窗邊,白天藉着自然光幹活,晚上就着檯燈敲代碼。閣樓裏沒有空調,只有一個吱吱呀呀的老式電扇,轉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充斥着噪音。
但這些方協文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賺錢。
一開始,方協文憑藉自己之前接單積累的人脈,也接了幾個單子。雖然給的錢不多,一個企業網站八百到一千二不等,比上班還是要強一點。至少不用看老闆臉色,不用朝九晚五打卡,賺的都是自己的。
第一個單子是以前合作過的一家小貿易公司,老闆姓周,五十多歲,做進出口生意。方協文給他做了一個簡單的展示型網站,首頁放公司介紹,產品頁放商品圖片,聯繫方式留了個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
周老闆看完成品,挺滿意,當場給了八百塊。
“小方啊,做得不錯,以後有朋友要做網站我給你推薦。”
方協文連連點頭道謝,心裏卻盤算着:八百塊,扣掉網費和伙食費,能剩五百多。要是每個月能接十個這樣的單子,就是五千塊。五千塊......他搖搖頭,把這個數字從腦子裏趕出去。不夠,遠遠不夠。
但這是個好的開始。
就這樣,方協文開始沒日沒夜地敲代碼。早上六點起牀,凌晨兩點睡覺,中間除了喫飯上廁所,幾乎都坐在電腦前。閣樓裏的燈泡瓦數不高,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黑眼圈襯得更重了。
起初的幾個單子都很順利地完成,客戶也沒有刁難,該給的錢都給了。這讓方協文看到了希望。
“這半個月的泡麪沒有白喫。”他看着銀行卡裏的餘額,自嘲地笑了笑。
但靠人脈接的那點單子只夠餬口,要想擴大業務,還是得主動出擊。方協文打印了一疊宣傳冊,上面印着自己的聯繫方式和幾個案例網站的截圖,準備去那些寫字樓上門推銷。
他不是不知道這種方式效率低,但他沒有別的選擇。沒有錢打廣告,沒有錢租體面的辦公室,沒有錢僱人,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家一家地跑,一個一個地磨。
方協文並不是一個善於溝通表達的人,甚至還有些自卑。從小到大,他都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類型。在學校裏,他永遠是坐在角落裏默默聽課的那一個;在社交場合,他永遠是站在邊緣聽別人聊天的那一個。
但一想到黃亦坐上賓利時那個側影,他就對自己說:方協文,你一定要成功,也一定會成功。
打完這針雞血之後,他鼓起勇氣來到市中心一棟高檔寫字樓。
這棟寫字樓叫金茂大廈,方圓幾公裏內最氣派的建築之一。玻璃幕牆反射着陽光,門口的保安穿着筆挺的制服,進進出出的人都西裝革履。方協文站在門口,將宣傳冊藏進手提包裏。跟着一羣應聘的應屆生混了進去。保安大
概把他當成了來面試的大學生,沒有攔他。
方協文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電梯。
他按下了頂樓,準備一層一層的開始掃樓。
叮一一
電梯門開了。方協文整理了一下衣領,走了出去。
頂樓的走廊不算寬敞,地毯是灰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牆上掛着幾家公司的招牌,他來到靠電梯最近的一家建材公司,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是一個不大的辦公區。十幾張辦公桌排列着,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最裏面是一間獨立的辦公室,玻璃門上貼着“總經理”三個字。
“您找誰?”前臺小姑娘抬起頭問。
“我......我是做網站建設的,想跟你們老闆聊聊。“方協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信一些。
前臺小姑娘打量了他一眼。白襯衫有些皺,黑西褲有點短,腳上的皮鞋擦得不夠亮。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走到裏面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老闆,有人找。”
片刻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銳利。
“什麼事?”
“您好,我是做網站建設的,可以跟您聊聊嗎?”
方協文把宣傳冊遞過去,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己的服務:專業網站設計、SEO優化、後期維護、價格優惠………………
中年男人翻看着宣傳冊,不時點點頭:“做得還可以,你以前做過哪些案例?”
方協文連忙報出幾個之前做的網站名字,又打開筆記本電腦展示給對方看。
中年男人看了一會兒,似乎有些興趣,問道:“你們公司幾個人?”
“目前就我一個,但我的技術您放心,絕對不比大公司差。”方協文誠懇地說。
中年男人點點頭,又問了一個問題:“老闆,你幫我做網站是免費的?還是要收費的?”
方協文愣了一下:“收費,不過您放心,我的收費絕對遠遠低於市場價,而且一定保證質量……………"
不等方協文說完,對方就把宣傳冊還給了他,臉上的興趣瞬間消失:“收費的話,我暫時就不考慮了,請吧。”
方協文還試圖繼續勸說:“老闆,您聽我說,我的價格真的很實惠,而且......”
“方老闆。”中年男人打斷他,語氣變得不耐煩:“我說了不考慮,請回吧。我還有會要開。”
方協文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從這家公司出來,方協文雖然沮喪,但很快就收拾心情給自己打氣:“失敗乃成功之母,古往今來有哪個成功人士是沒被人拒絕過的?方協文你一定可以的。”
他調整了一下心態,繼續往上走,敲開了第二家公司的門。
然而,接下來一連好幾家公司都是這樣。一開始談得好好的,對方也表現出了興趣,可一旦談到收費,立馬態度就變了。有的委婉拒絕,有的直接下逐客令,還有的連門都不讓他進。
到了第六家,方協文實在是忍不住質問:“天底下哪有免費的午餐?我的收費已經很低了,總不能讓我白乾吧?”
結果,對方卻拿出一份宣傳冊丟給方協文:“別說,天底下還真有免費的午餐,而且不僅免費,做得還挺不錯的。
說着,還把電腦屏幕轉向方協文,上面展示着一個做好的網站。
方協文只看了一眼,心裏就咯噔一下。
這個網站不管是色調還是排版都做得非常專業,頁面簡潔大氣,導航清晰,加載速度也很快。甚至比他自己做的還要好。
“這個網站是別人免費幫你做的?“方協文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騙你幹嘛,之前我也以爲是騙子呢,結果人家兩天就把網站給做好了,別說做得還挺不錯的。”中年男人聳聳肩:“本來我還想着看看你做得怎麼樣,跟這個做一下對比,結果你還收費,有免費的我幹嘛還要花錢?”
方協文一時語塞,嘴脣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最終也只能不甘心地帶着那張宣傳冊,離開了寫字樓。
回到出租屋閣樓,方協文坐在椅子上,對着那張宣傳冊看了很久。
宣傳冊設計得很精美,上面印着“浩然科技“四個大字,還有一行醒目的標語:專業網站建設,全程免費服務。下面是一串聯繫電話和一個地址。
方協文怎麼也想不通,天下怎麼會有這種好事?免費幫人做網站,還做得這麼好?圖什麼?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撥通了上面印着的號碼。
“喂,是浩然科技嗎?”
“是的,請問是要做網站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甜美的聲音,應該是前臺客服。
“你們做網站真的免費?”方協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千真萬確,先生。我們公司現在正在推廣期,所有網站建設服務完全免費,不收取任何費用。”
“可是,你們這樣怎麼賺錢?”方協文追問。
“抱歉先生,這個涉及到本公司的商業機密,無可奉告。您如果對我們公司有任何疑問,可以親自到我們公司進行考察,我們有專門的業務人員跟您溝通交流。”
方協文還想再問,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他呆呆地看着手機屏幕,眉頭緊鎖。
方協文決定明天去這家所謂的“浩然科技“看看,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他可不相信,真的有人會免費幫人做網站,做慈善還賺個好名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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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方協文就按照宣傳冊上的地址,找到了金茂大廈。
站在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前,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門口的保安比昨天那棟寫字樓的還要正規,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腰桿挺得筆直。
方協文硬着頭皮走了進去。
“先生,請問您找誰?”保安攔住了他。
“我找浩然科技,在......在12樓。”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請上樓。”
方協文走進電梯,按下12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叮一一
電梯門開了。
方協文走出去,眼前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前臺。白色的牆壁,淺灰色的地毯,幾盆綠植擺在角落裏,空氣裏飄着淡淡的香薰味道。前臺後面坐着一個年輕女孩,穿着職業裝,臉上帶着標準的微笑。
“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我沒有預約,但我有一些問題想諮詢。“方協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女孩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電話說了幾句。片刻後,她放下電話,站起來說:“請跟我來。”
方協文跟着她走進一間會客室。會客室不大,但裝修得很精緻,牆上掛着幾幅抽象畫,沙發是米色的布藝,茶幾上放着一盆綠蘿。
“請稍等,我們的業務經理馬上就來。”
女孩說完,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方協文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這間會客室的裝修,光是看一眼就知道花了不少錢。光是那一盞吊燈,估計就抵得上他一個月的生活費。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免費幫人做網站的公司,租這麼貴的辦公室,裝修這麼豪華的會客室,圖什麼?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進來,穿着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職業化的微笑。
“方老闆是吧?您好,我是浩然科技的業務經理,姓陳。“他伸出手。
方協文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陳經理。”
“聽說您對我們公司有一些疑問?”陳經理在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請說。”
方協文沉默了一下,然後開門見山:“我只是覺得奇怪,你們公司租着這麼貴的辦公室,還招了這麼多人,卻免費幫人做網站,該不會是在網站裏留了什麼後門吧?”
陳經理樂了:“方老闆您多慮了。一般大多數網站都只是起到一個展示宣傳的作用,我們留後門又有什麼意義呢?"
方協文被他噎了一下,又說:“可是,你們總不能是做慈善的吧?”
“這個嘛......”陳經理聳了聳肩:“其實我也不清楚我們老闆爲什麼這麼做。或許是富二代創業,壓根就不在乎錢吧。”
富二代創業?
方協文的心裏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們老闆是不是姓秦?”他盯着陳經理的眼睛:“叫秦浩?”
陳經理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方老闆認識我們老闆?”
方協文瞬間石化。
他原以爲秦浩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對方居然是來真的。
“方老闆?方老闆?”
陳經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方協文已經聽不見了。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盪——
秦浩真的不是隨便說說,真的想用錢砸死他。
方協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浩然科技的。
站在烈日下,他抬頭看着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秦浩。
方協文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裏。
與此同時,金茂大廈12樓。
陳經理看着方協文離去的背影,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這人好奇怪啊,怎麼好好的說走就走?”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秦少,有情況彙報。剛纔有個人來公司,問東問西的,最後問我是不是您開的這家公司,我說是,他就像見了鬼一樣跑了。”
電話那頭傳來秦浩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長得什麼樣?”
“二十多歲,一米八左右,穿着白襯衫黑西褲,皮鞋擦得不太亮,看起來像是剛畢業的學生。”
“嗯,我知道了。應該是方協文。”"
“方協文?”陳經理愣了一下:“就是您說的那個......"
“對,就是他。”秦浩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他來了正好,說明他已經開始慌了。繼續按計劃執行,免費做網站的政策不變,但要注意質量,別砸了招牌。”
“明白,秦少。”“
“對了,“秦浩頓了頓:“如果他再來,就告訴他——歡迎競爭,但市場不相信眼淚。”
陳經理愣了一下,立即開始拍馬屁:“秦少,您這話說的,太有水平了。”
掛了電話,陳經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陸家嘴天際線,心裏對這位年輕的老闆佩服得五體投地。
免費做網站,聽起來像是做慈善,其實是一步高明的棋。
網站做好之後,客戶需要維護、需要更新、需要推廣,這些都是收費項目。而且,通過免費做網站積累的大量客戶數據,本身就是一筆無形的資產。將來不管是做廣告投放,還是發展其他業務,都有了基礎。
更重要的是,這一招直接把競爭對手擠出了市場。
像方協文這種剛起步的小作坊,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陳經理搖了搖頭,在心裏默默地爲方協文點了一根蠟燭。
跟秦少作對,你真的是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