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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踐寶座,兵勢失利遣疆臣(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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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鳴從永樂王府出來,眼前尤浮現出秦汾病態的肥胖和一絲浮腫,再已經無法去從得與失上考慮自己和秦紛的關係。內城中樓闕重重,景象森嚴,巍峨壯觀,晚霞一抹而過,像是心頭珍藏着的舊痕。他拉着馬,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地往南面的三處城門走着,再回想自己和秦紛之間的一些恩怨,竟失去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感覺。兩人穿過一道壺巷,走到一道橫穿的大街,只見不時有一些車馬奔過,兩旁也不斷行人,大多都是僕役,彎身踮腳,不自覺往西面看去,道路規規矩矩,建築高高低低。

狄阿鳥突然明白自己在看什麼,那兒曾有一所院落是自己的家,他回過頭來,看着兩眼失神,只是盯着自己,亦步亦趨的路勃勃,說:“上馬。我們去我們原先的家看一看。”

兩人翻身上了馬,任馬敲一陣蹄,不快不慢地往跟前走。

兩旁的景物尤在,只是時日飄逝,深秋來臨,有些個寂寥,狄阿鳥離那兒越近,越難控制自己的情感,執了馬鞭,往前一點,說:“勃勃。那兒曾經是我們的家!”

路勃勃連忙馳馬,先一步到了一座大門前。

他下來,時而往宅院大門看,時而回過頭喊:“阿哥。”

他看狄阿鳥十分不快,而宅院大門開着,奴僕出入,心存報復,胡亂一挽馬繮,朝兩個提籃的丫鬟撞過去,兩個丫鬟一邊讓路,一邊叫喊:“你這少年怎麼不長眼?!”

狄阿鳥隨後來到退地的門前,看路勃勃挑釁地站在丫鬟前頭,喝道:“勃勃。”

路勃勃這才稍加收斂,拉馬打了轉,側站在狄阿鳥旁邊。狄阿鳥連忙代他賠禮。說:“我這阿弟生性孟浪,倒唐突了兩位大姐。”

他說這話時執繮行禮,彬彬得像是一個讀書人,然而身材相當高大,還是帶了許多的英氣。

兩個丫鬟見哪來的一個帶傷的公子見面道歉,高大英俊,心生好感,偃息些怒氣,把提籃放下去,猛地鞠了一躬。說:“公子客氣了。”

她們抬起頭,見狄阿鳥似有窺探之想。連忙說:“公子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嗎?!”

狄阿鳥猶豫了一下,往前一指,問:“這?!是哪家大人府上?!”其中的一個丫鬟說:“我家老爺姓劉,你是來找他?!”狄阿鳥有點兒百感交集,再一次往裏面看,發見一位年輕人穿着簡單地護具走出來。身後的幾個家奴牽着一匹馬,往自己這兒看了一眼,倒也沒有說話,只顧往前走,而面前正說着話的丫鬟,一個要避走,一個則到跟前,嚷道:“少爺。他有事找老爺。”

丫鬟和陌生人說了好久的話,有意無意地避嫌,先一步解釋。卻是把狄阿鳥說成自己認爲的,到府上找老爺辦事的人。

那年輕人用兩隻手把下面沒紮起來的頭髮,撩起來,向肩後一放,轉過來看一眼。說:“噢。”狄阿鳥心裏有了些慌亂,連忙上前澄清,說:“打攪寶眷了,我也沒有什麼事兒?!”

一個家人世故,冷冷淡淡地說:“老爺不在家,有事沒事都還是請回吧。”

狄阿鳥尷尬了一陣兒。說:“我就是來看一看。”

那年輕人本來懶得管家事的。聽狄阿鳥一說,倒反而不客氣。

嚷道:“嗨?!你沒什麼事?!纏着我們家丫頭幹什麼?!趕快走!”

路勃勃沒事找事,說:“纏你們家丫頭怎麼啦?!不服氣?!”

狄阿鳥連忙回頭,衝他一擺手,扯過馬,嚷道:“我們這就走。”

路勃勃還有些不甘心,狄阿鳥拉了他一把,回頭再一次朝宅院看,突然記得自己家裏還放着自己、父親甚至風月先生珍藏着的一些書、編撰的筆記,丟了怪可惜地,連忙再到那少年面前。少年按着馬脖子,已經準備上馬,見狄阿鳥又過來,給旁邊的人說:“這小子,準是看上咱家地丫環了。”

狄阿鳥乾脆實話實說:“此宅原是先朝時朝廷賜予我家的,只因家父蒙冤獲罪,世事變幻,才改了主人,尚不知,一些雜物還在不在,能不能讓在下取走。若是可以,小可改日備一份大禮,前來答謝。”

那公子說:“你這個讀書人倒也會做人,那些雜物早丟了,只是還剩一些書皮爛紙,師爺怪可惜的,收着了。”

狄阿鳥聽這公子說話,就知道是那種不讀書的武世家子弟,想那師爺收着,倒不會那麼容易交給自己,然而光是記着自己親手繪着往返漠北的路線,黑水下遊的各塊草原,沼澤和一個個野甸子,就覺得是無價之寶,更怕落到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地人手裏,連忙說:“兄弟倒也是個直爽人,還請引見一下你家師爺,把這些東西還給在下。”

那公子不耐煩地說:“爺看你不錯,不過今個有事,改天。改天。”

狄阿鳥覺得這公子還不錯,雖然粗魯,卻有着幾分虎氣,再看看身後幾個家人,都是幾個年輕後生,提捶綽棒,殺氣騰騰,一個還扛着一把刀,懷疑他們急着跟人去幹架,能結識上,才方便把一堆書書稿稿的要回來,就說:“公子不會去打架吧?”

這些哥兒弟的“噓”了一聲,回頭看一看。

那公子大感興趣,一邊和他往前走,一邊問:“你怎麼知道?!”

狄阿鳥心說:“出去打獵,上校場,都不過只提一把大刀,帶些棍棒,我怎麼能不知道?!”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一探手把那把“青龍偃月刀”提了過來,感覺一下,入手沉重,有三、四十來斤模樣,讚道:“想不到公子的刀有這等分量,不錯,不錯。”

戰場上使的重兵器不比賣藝的明晃晃的春秋刀大,以薄鐵打個刀身,連桿帶刀不過幾斤重,上上下下好舞個看頭,正是所謂的“真刀真槍”,刀身用鑌鐵打出來,厚厚實實,而杆子是用桐油浸泡過的硬木,配上可以平衡刀身,回刺的一塊尾杆,很容易就達到三、四十斤左右。

有一些天賦異稟地猛將就這還嫌不夠,當真能把兵器加到七、八十斤,他們走在馬上,以腰揹回旋,照樣舞個淋漓,真要是上了戰場,到人前走馬一探,不把人衝成兩截,也砸個筋骨粉碎。

這些本事自然要靠不輟的鍛鍊保持,要是不舞習慣,即便氣力足了,不兩下也把背膀扭壞。

一些靠祖蔭世家的子弟根本舞不動父祖的兵器,走一趟馬回來,直累個只剩半口氣,其中一些用輕兵器卻又怕落了威風的,乾脆收藏兩套兵器,一套是可以使地輕兵器,一套是用紙糊的,用木削的湊數“重”兵器,外人只見個頭大大的,兩個親兵抬着,卻不知道只是個家族臉面。

試了試這刀,狄阿鳥對這公子已經有了個基本的瞭解,趁機說話:“光看這把刀,咱也像是舊相識,你要是不嫌棄,我也好常與你來往。”

那年輕人看他單手蕩在背後一掄,翻了刀刃上來,目露驚訝,說:“你倒文皺皺的,我跟你說,我叫劉季方,我爹叫劉二麻子。他是帶着我們哥幾個,跟萬歲爺打來關中地,人家都叫他二將軍,看你這身武藝也錯不了,我還真缺像你這樣地朋友……你呢?!”

狄阿鳥一趕手,和他並排走着,微笑道:“我就默默無聞了。兄弟姓狄,小名阿鳥,至今沒取大名。”

那年輕人皺了皺眉,說:“還真是默默無聞,名字也不好聽,鳥?!走。老子跟人說好了,今天要給一個兔崽子比武,一起去看一看?!”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看一看自己胯下腰帶下垂的地方,好像是對“鳥”字探究。

狄阿鳥地外號很多,什麼“九山小狗牙”,“貓頭鷹”,“烏鴉鳥”,“狼頭狽”,“黑臉烏鴉”,倒從來沒有人把名字裏的“鳥”字往褲襠下想,見對方把自己的客氣話給喫了,也不多提自己的“默默無聞”,看了看天色,說:“我現今兒住在外城,下回再和你一起去?!”

他約了個時間,給劉季方告辭,上馬往西走,準備從西門出去。

路勃勃跟上來,就問他一些過去的小事,他一邊回答,一邊想着那些丟不得的“無價寶”,一時把別的事情沖淡了。

眼看西門就在眼前,他才記得一回去,就找謝先令,梳理自己和秦汾的關係,問問他,自己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向國王提提秦汾的起居。

便是這一刻,他神思一沉,記得今天打傷了幾個人,那個倒進排水溝石頭上的僕役不知死活,一下有點兒後怕,心說:“姓承的那畜牲要是怕我出來告他的狀,保不準要找藉口誣告我,我前日私下懲處張毛的事還沒有揭過,卻又給人以口實。不行,這樣下去不行……我得佔這個,先機。”

想來想去,他橫下一條心,勒馬轉臉,給路勃勃說:“走。我們去宮外,看看能不能求見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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