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與弗吉尼亞州湧出的逃難者,全部擁堵在高速公路上。
這些驚慌失措的美利堅平民,此刻正親身體驗着戰亂國家平民所經歷的恐懼。
原本的州際公路,此刻就像是一條絕望的囚籠。
車流從華盛頓特區的環城公路開始淤塞,一直蔓延到通往南方和西部的95號、66號等主幹道。
無數的車輛引擎空轉,成片的喇叭聲交織成一片毫無意義的噪音,卻寸步難移。
無數張驚惶的臉孔印在車窗上,那些原本的昂貴西裝蹭滿泥污,印着名牌LOGO的行李箱被隨意拋棄在路肩。
嬰兒在母親徒勞的安撫中嘶啞啼哭,老人捂着胸口在停滯的車廂裏喘息,眼神空洞。
男人們徒勞地拍打着方向盤,咒罵着看不見的敵人與癱瘓的政府,汗水浸透襯衫,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恐懼與暴戾。
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並非來自他們自己的引擎,而是從阿靈頓方向、五角大樓那邊飄來的,混合着燃燒的橡膠、塑膠和某種更令人不安的物質的味道。
遠處沉悶的爆炸聲震動地面,每一次悶響都引發車流中的驚呼和抽泣。
推搡和爭吵在停滯的車流間爆發,而突然從低空掠過的武裝直升機,瞬間壓過了所有喇叭聲,讓推搡爭吵的人羣如同受驚的鳥獸般一鬨而散。
有人終於狠下心棄車,拖着簡單的行囊,試圖在車流縫隙或路肩的雜草中尋找一條生路,卻茫然不知該走向何方。
路邊到處是拋錨和被毀的車輛殘骸。
這一天,美利堅不再是新聞裏遙遠的旁觀者,而是真切地被裹挾在戰火的邊緣,呼吸着硝煙,感受着大地的震顫。
在無助的等待中,品嚐着那些只在電視新聞裏見過的,戰亂國家平民每日所經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引擎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車輪在溼滑路面上抓撓出刺耳的尖嘯。
徐川煩躁的催促着,“快點快點……………”
已經把油門踩進油箱的司機更是急的滿臉是汗。
對向車道已經完全被從華盛頓方向湧出來的車流堵死了。
他們北上的車道雖然稍顯“空曠”,卻瀰漫着另一種瘋狂。
一輛輛插滿星條旗和MAGA標語的改裝皮卡,如同喝醉的野獸巨獸咆哮着逆流而上。
這些人一邊喝着啤酒,一邊朝着對向車道的逃難人羣比劃着中指,以及各種侮辱性言論。
“一羣白癡......”
徐川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視線卻不斷地掃過終端上的實時信息,‘黑蛇小隊”還沒有發佈找到蔻蔻的消息。
而他發給蔻蔻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
徐川嘴裏嘀咕着,“死女人,千萬別出事啊!我的航天計劃還要靠你......”
阿靈頓的街道在車輪下顛簸震顫。雷姆死死攥着方向盤,小臂肌肉繃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快,再快一點!”他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
後座的法爾梅幾乎將蔻蔻整個壓在自己身下,後面的車窗玻璃已經碎了一半。
鋒利的碎玻璃在法爾梅的脖子和手臂上劃出血肉翻起的口子,溫熱的血珠滲進衣料,她卻渾然不覺。
“嗖嗖嗖!”
子彈追咬般的尖嘯從車後襲來。
透過空洞洞的後窗,那輛M-ATV突擊車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死死咬在後方。
車頂遙控武器站的M249機槍正閃着火蛇,一連串的子彈抽打在他們車尾的水泥路面上,濺起一溜火星。
“操!這幫瘋子到底哪邊的?!”
法爾梅扭頭瞥了一眼,咒罵聲從牙縫裏擠出。
“陸戰隊還是國民警衛隊?見人就咬?!”
回應她的是一串更密集的子彈,打在側後方牆磚上,噗噗作響,石屑紛飛。
雷姆猛掄方向盤,輪胎髮出刺耳的哀鳴,車身幾乎側滑着拐進一條小路。
子彈追着車尾擦過,在斑駁的磚牆上鑿出一排觸目驚心的彈孔。
“鬼知道!”雷姆額角沁出汗珠,嗓音因緊繃而沙啞,“都特麼殺紅眼了!”
法爾梅大喊着,“反正趕緊跑就對了。”
蔻蔻蜷在座椅下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從未如此後悔,這次來波音談判,爲何只帶了法爾梅和雷姆。
若是護衛隊的人全在,至少能轉身撕掉追兵一層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攆得如同喪家之犬。
車廂裏短暫寂靜了幾秒。蔻蔻小心翼翼抬頭,後窗外的街口空蕩蕩的,那輛不知道是哪支部隊的突擊車並沒有跟上來。
“我們甩掉他們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希冀。
“那東西太重了,不會比我們更快......”
法爾梅話沒說完,表情驟然凝固。那輛突擊車出現在了路口,再次追了上來。
一副絕不放過他們的樣子。
“陰魂不散!”法爾梅瞳孔收縮,猛地前探身子,“前面十字口!右拐!”
雷姆一腳油門到底,引擎咆哮着衝向路口,方向盤急打右旋。車身在離心力下劇烈傾斜,車內雜物嘩啦摔向一側。
然而剛拐進小道,三人呼吸同時一室。
前方不到三十米處,一輛燃燒的兩棲步戰車殘骸橫亙路面,火焰舔舐着扭曲的裝甲,濃煙裹挾着焦臭撲面而來。
“退!倒車!!”"
法爾梅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悔恨與焦灼炸裂在嗓音裏。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空氣,輪胎在地面擦出兩道黑痕。
雷姆幾乎將換擋桿掰斷,猛地推入倒擋。發動機發出瀕臨極限的轟鳴,車身向後猛竄。
可就在他們剛剛掉過頭的一剎那,巷口那輛M-ATV的輪廓已在煙塵中清晰浮現,如同守候已久的獵手,徹底封死了他們的退路。
“完了......!”
蔻蔻心裏猛的一沉。
視線中,那輛M-ATV突擊車頂的武器站已穩穩調轉,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死神的獨眼,冰冷地鎖定了他們這輛無處可逃的轎車。
時間彷彿被驟然拉長、粘稠。
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腦中飛閃,幼時跌跌撞撞追在卡仕柏身後的自己。
長大後無數次在父親審視的目光中,咬牙證明價值的日日夜夜。
約拿那雙沉默卻清澈的眼睛。
還有......那個總能輕易挑起她火氣,讓她咬牙切齒的混蛋身影。
‘難道......就到這裏了嗎?'
一種奇異的平靜忽然籠罩了她。
外界的聲音急速褪去,法爾梅的臉在眼前扭曲,張合,似乎在嘶吼着什麼,卻只剩模糊的嗡鳴。
雷姆已推開車門翻滾出去,手中那支小小的P226手槍,在龐大的突擊車面前顯得如此可笑,難道他想用那個小東西跟突擊車拼命嗎?
‘真是不甘心啊...…………
這念頭輕飄飄劃過,竟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遺憾。
就在她準備閉上眼,迎接預料中金屬撕裂血肉的灼痛時。
“咻!!!”
一道極其尖銳、撕裂空氣的厲嘯,毫無徵兆地刺破凝滯的時空,自上而下,貫入耳膜!
蔻蔻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
只見一道模糊的影子以雷霆萬鈞之勢自側上方樓宇間俯衝而下,精準得如同手術刀,狠狠撞上了突擊車的頂蓋!
“轟!!!”
橘紅色的火球猛然膨脹開來,瞬間吞噬了整輛突擊車。
狂暴的衝擊波裹挾着灼熱的氣浪與無數碎片橫掃而出,狠狠拍在轎車的殘破車身上,震得車窗框架呻吟作響。
地面劇烈一顫。
濃烈的硝煙味混合着金屬燃燒的焦臭,洶湧地灌入車內。
死寂。
短暫的、令人耳鳴的死寂後,世界的聲音才重新迴歸。
“是標槍反坦克導彈!”
法爾梅的吼聲終於清晰地撞進蔻蔻的耳朵,帶着劫後餘生的嘶啞與難以置信的狂喜。
她箍住蔻蔻的手臂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蔻蔻茫然地眨了眨眼,彷彿剛從深水中浮出。
她看向窗外,那輛剛纔還殺氣騰騰的M-ATV,此刻已化爲一團扭曲燃燒的廢鐵,火焰舔舐着變形的裝甲,發出噼啪的聲響。
雷姆保持着戰術蹲姿靠在車門後,舉槍的手緩緩垂下,臉上混雜着震驚與警惕,迅速掃視着導彈襲來的方向,尋找着救援者的蹤跡。
命運在最後一秒,被暴力地改寫了。
沒讓他們疑惑太久,一輛黑色皮卡如同幽靈般從側方巷口竄出,急剎橫停。
兩個頭戴黑色面罩,身穿戰術背心的人影利落地跳下車。
其中一人快步衝向那輛還在燃燒的步戰車殘骸,另一人則半跪在地,舉槍警戒着另一側的轉角。
“掛鉤!快!”
警戒者低吼了一聲。他的同伴已從皮卡後鬥扯出粗壯的鋼纜,熟練地將拖鉤掛上步戰車扭曲的底盤框架。
“嗡!轟!!”
皮卡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輪胎瘋狂空轉,與地面摩擦冒出刺鼻的白煙。
鋼纜瞬間繃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燃燒的殘骸被硬生生拖動,金屬與瀝青路面刮擦出連串火星和令人心悸的噪音,緩緩讓出了狹窄的通路。
負責警戒的蒙麪人直起身,朝蔻蔻他們的方向用力揮動手臂。
“走!”
雷姆幾乎在對方揮手的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他沒有絲毫猶豫,跳上車,掛擋、給油,滿是彈孔的汽車猛地向前竄出。
法爾梅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但持槍的手依然緊握着,目光死死鎖定那輛皮卡和兩個陌生的救援者。
蔻蔻靠在座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狂跳的心臟撞擊着胸腔,耳膜裏鼓動着血液奔流的嗡鳴。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腎上腺素消退後的輕微顫抖,幾乎同時襲來。
她用力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輕微的刺痛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透過佈滿蛛網裂紋的車窗,緊緊盯着前方那輛引路的黑色皮卡。
腦海中飛速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定格在那個最有可能,也最讓她心情複雜的傢伙身上。
“是他的人嗎......”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引擎聲淹沒。
雷姆緊跟着皮卡拐進另一條岔路,兩輛車一前一後,迅速沒入阿靈頓錯綜複雜的街巷深處,將槍聲與爆炸暫時甩在了身後。
汽車在道路上七拐八拐,最終衝進了一棟廢棄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輪胎碾過散落的碎水泥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車燈勉強劈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立柱上斑駁的塗鴉和地面厚厚的積灰。
引路的皮卡對這裏異常熟悉,在完全沒有照明的空間裏靈活穿梭,最終拐進一處被坍塌天花板半掩的角落,熄火停穩。
死寂中,只有引擎餘溫發出的輕微“咔嗒”聲,以及三人壓抑的呼吸。
突然,遠處傳來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兩道車燈光柱從入口方向掃了進來。
剛下車的雷姆瞬間矮身縮回車門陰影後,P226無聲地滑出槍套,槍口指向光線來處。
“別緊張,是我們的人!”
皮卡旁那個蒙麪人不知何時已貼近,伸手輕輕壓下雷姆的腕部。
另一輛皮卡滑停在前方,車上跳下兩個同樣裝束的身影。
法爾梅繃緊肌肉,不動聲色地將蔻蔻擋在身後。
視線掃過這輛皮卡的車斗,那裏還躺着一具標槍反坦克導彈的指揮發射單元CLU。
雷姆緩緩收槍入套,視線仍鎖定對方,“你們是......?”
面前蒙着臉的男人摘下了面罩,竟然是一個很普通的中東人。
“是Boss讓我們找到海克梅迪亞小姐,並且予以保護。”
他看向了被法爾梅護在身後的蔻蔻,語氣帶着調侃,“現在看來,我們到的還算及時。”
雷姆眉梢微動,“Boss?貝爾?”
對方點了點頭,同時拿出對講機,“抱歉,我需要跟Boss彙報一下情況。”
雷姆點頭,這人轉身退開兩步,打開對講機按住PTT,“黑蛇報告,‘母狐狸”已經救出,任務完成,無人傷亡。”
蔻蔻正低頭拍着外套上的灰塵,聞言動作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隨即一點點眯起,最後幾乎冒出火來。
“等、等等!”她推開法爾梅護着她的手臂,幾步跨到那人面前,手指幾乎戳到對方胸口。
“你剛纔叫誰‘母狐狸呢?!”
聲音在停車場裏炸開,撞出好幾道迴音。
中東男人放下對講機,面不改色地迎上她的瞪視。
“代號而已,女士。”他頓了頓,又慢悠悠補了一句,“Boss親自定的。”
“那、個、混、蛋!”
蔻蔻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臉頰因爲羞憤漲得泛紅,方纔劫後餘生的脆弱感瞬間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