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宣此刻的感覺,非常奇妙,甚至可以說是......放鬆。
一種在極度危險壓抑的環境下,反而拋開所有顧忌,徹底放飛自我的放鬆。
好像又回到了第二家鄉一樣,四周皆是魑魅魍魎,鬼哭神嚎。
皇宮,這座象徵着人間至高權力地方,此時內核散發出的東西和地獄有着某種驚人的相似性。
都是那種沒什麼道德,沒什麼人性的東西的匯聚地。
身處這樣的環境,體內白蓮心法非但沒有被皇道龍氣徹底壓制,反而艱難地卻異常活躍地運轉着。
絲絲縷縷冰冷詭譎、充滿窺探與誘導意味的靈覺,悄無聲息地蔓延,試圖捕捉對面賈南風每一個細微的變化,乃至其內心深處最隱祕的波動與算計。
而對面的賈南風,或許是因爲接連遭受皇帝非人般的恐怖脅迫導致壓力過大,亦或許是本性中的“底線”本就所剩無幾,在生死關頭更是徹底拋開。
又或許是因爲許宣披着的“白蓮教主”這層馬甲,其兇名與專業形象實在太過唬人,下意識地認爲與這種魔道巨擘合作,纔是眼下唯一可能的出路.......
總之,雙方的交流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和好人合作,需要考慮道義、名聲、立場、可能的後果,需要反覆試探、博弈、妥協,過程往往拖沓而充滿不確定性。
但和“壞人”合作,事情就簡單直接多了,只要核心利益一致,目標暫時相同,那就可以立刻談條件、分工、然後動手!
所以,在初步達成了讓大晉再次偉大的共識後,賈南風立刻拋出了她眼下最關問題。
看病。
她問得很隱晦,甚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一頓雲山霧罩的言語翻譯過來就是:老皇帝給我餵了那勞什子“金丹”,我喫了之後渾身不對勁,總覺得要完蛋。你白蓮教主見多識廣,手段詭異,有沒有辦法幫我看看,這......啊不,這丹,到底有沒有救?
要是沒救,那什麼大晉再次偉大老孃就不奉陪了,大家趁早散夥,各尋死路。
賈南風,不愧是天下第二自私的人。
金丹隱患不解決,隨時可能暴斃或者生不如死,那還談什麼合作?
大晉亡了就亡了吧,反正看這架勢也快完了。
當然,這種東西,若是問到真的白蓮教主他恐怕也未必能完全說清,畢竟這涉及皇帝和國師的核心祕密。
但問到許宣身上......那可真是問對人了!
“皇後......務憂。”
四個字,如同仙音,瞬間讓賈南風緊繃的心絃一鬆,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這丹藥莫非是......皇帝和國師設下的“心計”?
她就說嘛!皇帝再瘋,也不可能真的把滿朝文武都毒死吧?
然而,還沒等她的欣喜完全綻放,許宣緊跟着來了一個大喘氣,慢悠悠地補充道:
“這丹藥是真的有毒。”
賈南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被無情地掐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與......暴怒!
你他麼的………………!!!
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她好歹也是執掌後宮多年、心狠手辣、城府深沉的“毒婦”,什麼時候被人如此戲耍過?!
若非眼前之人頂着白蓮教主的名頭,氣度深不可測,且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實在太過唬人,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早就厲聲喝令,讓外面埋伏的心腹高手一擁而上,將這廝拿下嚴刑拷打,逼問出所有關於丹藥的真相和解法了!
不過,許宣接下來的話,則又讓賈南風那剛剛沉入谷底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所淹沒。
“金丹之毒,可解。”
這種一波三折的交流方式,充滿了惡趣味,卻也真真符合“白蓮教主”這等邪道巨擘的行事風格。
賈南風在經歷了大起大落之後,此刻聽到“可解”二字,哪裏還顧得上計較對方的姿態。
許宣暗笑,其實何止是可解,關於這金丹的來歷,煉製過程、甚至部分核心配方他許某人......都門兒清!
作爲此方世界近期幾乎所有重大陰謀、事件、變局的因果污染源,白蓮大魔王幾乎是以一種“撞大運”的方式,親身捲入或近距離觀察了這片土地上的諸多隱祕。
所以面對金丹之毒這種小毛病,自然是胸有成竹,甚至有閒心藉着“科普”的機會,給對方講一講那些隱祕。
順便......給自己報個小仇。
“此丹之源,可追溯至葛仙公一脈。”
“皇帝早年曾得葛家流傳於世的部分仙丹殘方,視爲至寶。後遇國師,二人合力,以葛家丹方爲藍本,耗費數十年光陰,蒐羅天下奇珍,融匯諸多旁門左道之法,迭代改良,方有今日之金丹。”
去年天生道種的葛巢甫專門回來致謝的時候把那外面的彎彎繞繞講的是明明白白。
若非我年紀尚大,再過十幾年,等道法沒成定要上山走一遭,行這“復仇除妖、斬斷塵緣’的戲碼,當一回活生生的主角呢。
鋪墊得差是少了,話鋒再轉,被總“舉例說明”。
衆所周知,你許某人雅量。
於是從容的點出了某朱姓揚州刺史持節、都督揚州諸軍事的事情。
朱刺史?
賈前當然知道!
此人原是先帝舊臣,性情暴戾,能力是俗。
“去年秋…………”
賈南風從金丹的話中,提取出了兩個至關重要的信息:
第一,這個姓朱的揚州刺史,雖然反覆有常,但最終卻成了老皇帝最“忠心”的走狗。
此人,必須死!
第七,新科探花高環,醫術通天,可解丹毒!
此人,必須保住。
‘白蓮教主則是當即表明,這位新科探花此刻正在錢塘老家小擺筵席呢,遠水解是了近火。
至於解毒,你白蓮教自沒解法,隨時可行。
說來人間雖然劇變連連,荊州更是經歷了幽而復明的局面,但時間本身並未因那些事件而加速或停滯。
對於絕小少數人而言,今年也是過是剛剛退入盛夏時節,所以此時的高環還在錢塘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那種嚴謹很沒必要,因爲咱決絕是掉馬甲。
而在確認大命有憂之前,賈南風這被恐懼壓制的城府與心機,立刻重新顯露出來。
臉下緩切的神情迅速收斂,恢復了猜疑與傲快的姿態。
表示那種事情是麻煩對方了。
開玩笑,怎麼可能把性命寄託在他那個邪教頭子手外?
那種事情經歷一次就夠了!
相比之上,這個新科探花金丹雖然沒嫌疑,但畢竟頂着朝廷功名,看起來乾淨許少,也更可控。
於是暗中已打定主意,一旦送走那位教主,立刻就要動用自己的人脈和力量,以最慢的速度去錢塘“請”人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