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劍出現在戰場上的時間並不長。
可……
隨着雲劍生每悟出一種自然意象,每出一次劍,劍身上的裂痕便要多一道。
大戰之前。
這把劍便已然是滿身的創傷裂痕,本就瀕臨破碎了。
此時大戰狂暴。
每一劍斬出,都是在消耗它最後的存在,每一次碰撞,都是在加速它的崩解。
它能撐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可這個奇蹟,還能撐多久?
剛想到這裏。
戰場之中,忽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因爲那聲音,是劍碎的聲音。
“壞了!”
千夜幾人心裏一沉,猛地看了過去。
怕什麼來什麼!
紅塵劍,撐不住了!
劍碎聲響起的剎那,戰場內情勢陡轉!
“轟——!”
又是一次激烈的碰撞之後,正在大戰的雙方突然分開了身形!
劍光消弭。
偉力沉寂。
雙方又一次對峙了起來。
看到顧寒時。
衆人心裏猛地一沉!
顧寒並沒有事,走到了極道戰場之巔,他這具紅塵煙火身也已然硬到了極致,縱然大戰如此狂暴激烈,卻依舊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可……
他手裏的紅塵劍,卻少了一截劍尖!
整把劍。
此刻只剩下了大半截。
而殘缺劍身上的那些裂痕,此刻要比先前還要深刻,更顯得觸目驚心!
顯然。
或許下一次,下下一次碰撞,這把劍……就要徹底碎了!
對於劍修而言。
一把劍溫養得越久,越是能心意相通,帶來的殺力也越大……稱之爲半個自己也差不多!
可!
一旦手中之劍有失,卻也極爲致命!
正如此時。
遍數整個極道戰場!
怕也再找不出一把能承載自然劍意的劍了……縱然有,契合度也不會太高!
“結束了。”
顧寒對面,青峯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一番大戰。
面對如此凌厲絕巔,打破認知的劍意,他自然不是毫髮無損。
相比顧寒。
他身上滿是大大小小貫通的劍痕,無上之血橫流,氣息也不似先前的霸烈。
可……
也僅此而已了。
對無上境而言,這點傷……根本不能算是傷。
偉力微微流轉。
他身上的傷勢瞬間復原,又是看了一眼斷裂的紅塵劍,眼中滿是失望。
“還要繼續嗎?”
“爲什麼不?”
“這劍,馬上就要碎了。”
“那又如何?”
顧寒看着他,表情依舊平淡:“我們,敗了?”
“敗亡,不過是遲早的事。”
青峯搖搖頭,一語點出了自然劍意的致命缺陷,“因爲這劍意,還未圓滿!”
大戰之中。
他其實一直在關注自然劍意的蛻變。
雖然越發凌厲。
雖然越發圓融。
可……距離真正的純粹圓滿,始終差了一步,始終差了臨門一腳。
對於這種層次的大戰。
這一步……便足以分出勝敗生死了。
“我斷定。”
“在他的劍意真正圓滿之前,他的劍會先一步碎掉……可笑!”
說到這裏。
他臉上隱隱多出了一絲自嘲,“我白白期待了這麼久,卻換來這麼一個結果。”
他的話瞬間傳遍了整個巔峯戰場,被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要……敗了麼?
幾乎所有人心頭都隱隱閃過一絲茫然無措之意。
唯獨千夜幾人清楚。
顧寒雖然沒了修爲,可以這具紅塵煙火身的強度,未必不能和青峯周旋。
唯一的遺憾……
“唉。”
蘇奕微微嘆道:“可惜了雲道友這些年的沉澱了。”
……
青峯的聲音。
衆人的反應。
乃至於蘇奕的嘆息……都被雲劍生感知得一清二楚。
自少年以來。
紅塵劍便一直跟着他,劍靈和他心意相通……自然相當於他的一雙眼睛。
一如當年。
流落東荒時,他雙目失明,卻依舊能看盡世間的一切。
一如此刻。
紅塵劍聽到看到的。
他自然也能聽到看到。
他知道青峯說的是事實……雖然已經無限逼近了那個答案,可他始終無法得到那個答案。
而他。
似乎也沒有時間去繼續接近那個答案了。
天地間。
似有似無地響起了一聲略顯悵然的嘆息。
不負杯中酒,不負手中劍,不負眼前人。
不負胸中意,不負平生志,不負韶華夢。
這。
從來都是他的追求。
可偏偏……
他幾乎一樣也沒做到,他這一生,也負了太多太多了。
似察覺到了他的心意。
身旁的女子輕輕偎了過來,略顯模糊的眸子裏,滿是溫情和鼓舞之意。
盡力,便好。
雲劍生默然,模糊的眸光之中,隱隱閃過了幾分茫然之色。
盡力麼……
他這一生,其實一直都在盡力,一直都在拼命,可每一次的結果……都並不如意。
抬起的手臂漸漸垂落。
他已然放棄了追逐那圓滿純粹的自然劍意了。
因爲他這一生,從未真正經歷過圓滿純粹……自己不曾經歷過,又如何去妄談悟得那圓滿純粹之道?
手臂放下的剎那。
整個玄天大世界,忽而響起了一道道唯有他能感知到的清鳴。
天在清鳴,地在清鳴。
日月星辰在清鳴,山河風雷在清鳴,花鳥蟲石更在清鳴……他曾經所悟得的每一種自然意象,都在清鳴,都在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在向他表達自己獨有的撫慰之意。
亦或者說。
這是一種共鳴,一種他感悟自然劍意無數年,都不曾有過的共鳴!
天地與我共鳴。
日月與我同望。
山河與我共飲。
星辰與我共耀……絲絲瞭然在心間悄然流淌,雲劍生那模糊的目光裏,忽而閃過了一絲恍然,一絲釋然,一絲超然。
原來。
自然萬象在許久之前,便與自己同在同往,同悲同喜了。
似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女子身形微微一顫,眸光又是看了過來。
對上她的目光。
雲劍生臉上忽而閃過一絲笑意,將她輕輕擁在了懷裏。
師飛雨微怔。
恍惚中,似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恣意飛揚的少年,可……細看之下,卻又有些不一樣。
雲劍生垂下的手臂再次抬了起來。
天地忽而一顫!
自然萬象和他的共鳴,也來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