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嵐舒將皇帝表哥交代給她的任務外包給純禧和胤禛,雖省了去永和宮的事兒,但她其實也沒能當上甩手掌櫃。
該準備的東西還是要準備,總不能空手上門。
德妃這一胎並不安穩,闔宮上下都清楚,故而佟嵐舒並未送喫食,送的都是一些不出錯的東西。
佟嵐舒和芷蘭冬竹兩個盤算着回禮的時候,胤禛和純禧已經開始打哈欠,佟嵐舒眼看他們終於要熬不住,溫聲軟語的哄着他們去歇息。
可她卻根本不能如願,左邊是純禧關切的聲音,“額娘忙完了沒有?”
右邊是胤禛認真的聲音,“胤禛要陪着額娘。”
佟嵐舒能如何?
只能加快速度盤算好回禮,待一切處理完畢,純禧和胤禛才揉着眼睛離開佟嵐舒的寢殿,眼看兩個小祖宗離開,佟嵐舒終於鬆懈下來。
她今日一天當真是累得不行,也不知這兩個孩子是怎麼能熬到這個時辰。
“主子若是困,怎麼不早些讓大公主和四阿哥去歇着?”芷蘭有些心疼的說道。
“他們願意待着,就隨他們心情。”
偶爾晚睡一兩日,也不是什麼大事,也免得這兩人早早的回到寢殿胡思亂想。
佟嵐舒哈欠連天,坐在梳妝檯前任由芷蘭替她卸下步搖,隨着步搖一件件摘下,滿頭青絲垂落,她只覺得腦袋都輕了不少。
不等冬竹打水進來,就懨懨的閉上眼睛。
頭一點一點的,眼看就要睡過去。
芷蘭擔心主子磕了腦袋,立刻小心扶着她的肩膀,“娘娘再等一等,冬竹很快就過來了。”
芷蘭柔聲開口,佟嵐舒迷迷糊糊的點頭,“嗯…嗯…”
沒一會兒功夫冬竹就端着銅盆走進來,捏了帕子給佟嵐舒擦臉,擦手,“大公主和四阿哥已經全部睡下,娘娘不用擔心。”
佟嵐舒聽到冬竹說起純禧和胤禛,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得,很認真的交代了一句,“明日讓他們倆晚些過來請安。”
佟嵐舒心道每日這麼來一遭,她可真是受不住。
冬竹和芷蘭笑着點頭,“奴婢記下了。”
“娘娘明日當真要讓大公主和四阿哥去永和宮嗎?”冬竹有些擔憂的問道。
佟嵐舒聽見這話隨意的掀了掀眼皮子,“說定的事兒如何反口?”
她滿臉的疲憊,也沒注意到芷蘭冬竹兩個的眉眼官司,只聽見冬竹的聲音響起,“今日您剛和宜妃娘娘鬧得不愉快,明日就讓大公主和四阿哥去探望德妃娘娘,宜妃娘娘面上怕是抹不開。”
佟嵐舒半點每當一回事,輕嗤一聲道,“本宮難道還要瞧她臉色不成?”
“娘娘恕罪,奴婢絕無此意。”芷蘭和冬竹立刻請罪。
佟嵐舒有些惱了,“跪什麼?本宮何時怪你們了?”
冬竹和芷蘭這才起身。
但也沒有再多話,佟嵐舒皺起眉頭生氣的問道,“你們今日怎麼回事?好端端怎麼替郭絡羅氏說起話來?存心氣我不成?”
芷蘭看着佟嵐舒欲言又止,後者看的清楚分明,微微的掀起眼皮,“怎麼了?”
冬竹芷蘭對視一眼,壯着膽子道,“娘娘,萬歲爺已許久不曾留宿承乾宮…”
明明娘孃的小月子已經過了,明明萬歲爺時常來承乾宮坐坐,怎麼就…
之後的話她們倆根本不敢說下去,只是在心中乾着急。
佟嵐舒這才知曉二人爲何會舉止反常,原是開始替她留心恩寵,見皇帝久未臨幸,開始擔憂起來。
這事兒放旁人身上的確會着急上火,可對於她而言,卻是正正合適。
侍·寢這種事,光是想一想她就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將近年關,朝堂上瑣事衆多。皇上日理萬機,顧不得來後宮也實屬正常。”佟嵐舒冷靜說道,面上寵辱不驚,淡淡道,“萬歲爺不也沒翻郭絡羅氏的牌子?”
冬竹和芷蘭只當主子心中有數,殊不知佟嵐舒心浮氣躁。
因着芷蘭和冬竹的一番話,佟嵐舒原本的瞌睡早已經煙消雲散,她睜着眼睛失眠到卯時,才堪堪合上眼睛。
直到臨睡時都沒有想到好法子。
*
翌日清晨,佟嵐舒沒能起來,純禧和胤禛沉默的用過早膳後,相伴去往永和宮。
德妃醒來沒多久,這會子靠坐着用燕窩粥,太監稟告大公主和四阿哥來的時候,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公主和四阿哥?”德妃驚訝道,醒過神後便讓石榴扶自己下炕,“快將人請進來。”
她動作有些大,驚的石榴疾步走近 ,“娘娘您慢些。”
純禧和胤禛跟着永和宮的太監宮女走到屋內,笑盈盈的對德妃行禮,“德妃娘娘好。”
“大公主和四阿哥怎麼過來了?”德妃有些意外,連忙讓宮女奉茶。
純禧很有大姐姐的風範,領着胤禛站在一旁,德妃連連喊她們坐,二人才坐下。
宮女端上了糕點和茶水,純禧端着茶盞喝了一口,胤禛猶猶豫豫的,也喝了一口。
大抵天下母親都是一個模樣,即便穩重如德妃,也不能免俗。
自從胤禛踏入永和宮,她的眼神就沒有辦法從他身上移開,和在寧壽宮時的宜妃並無什麼區別。
只是宜妃張揚些,德妃更爲剋制。
德妃所有心思都在胤禛的身上,很快就發現了他喝茶時的猶豫,不禁問道,“四阿哥,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德妃不是個冒失的人,只是胤禛頭一回來永和宮,她到底沒能忍住。
唯恐胤禛在永和宮有什麼不自在。
胤禛驟然被詢問,稍稍的愣了愣,他想起眼前這人的身份,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甚至都還沒有想好要怎麼面對。
胤禛能想到的就是沉默,可良好的教養告訴他,不能沒有規矩,胤禛將茶盞放了上去,輕聲回應,“額娘說,喝了茶之後夜裏會睡不着。”
“不讓我和姐姐喝茶。”
在承乾宮,冬竹不會給他們準備茶水。
茶是石榴泡的,她還特意泡的淡了些,卻不知四阿哥原是不喝茶的。
更不知皇貴妃也不讓大公主喝茶。
場面一時之間有一些尷尬,純禧看了眼胤禛,想讓他開口說話,而胤禛早已經垂着頭盯着鞋尖,並不曾看見純禧使的眼色。
純禧:“……”
石榴開口請罪,麻溜的換下了茶水,順帶將純禧的也給收走。
純禧愣愣的看向茶盞,想要石榴將茶水留下,她本想要嚐嚐味道,看來也不能如願,純禧心中到底失落,只是她情緒不明顯,沒有被人察覺。
德妃不知是不是如今又有了身孕的緣故,情緒起伏有些大,聽見胤禛這般自然的稱呼額娘,心中一窒。
明明她早就已經知道,明明這些年也不是沒有聽見過。
怎麼這會兒就不成了?
德妃強忍着心中的悲傷解釋道,“是德娘娘疏忽了。”
胤禛聽見這話抬起頭來,他似乎想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合適,看起來頗爲糾結。
德妃又怎麼忍心爲難孩子?主動的將話題岔開,問起二人怎麼忽然過來。
純禧看了一眼德妃,開始給胤禛使眼色,但胤禛又低下了頭,什麼都沒有看見。
純禧:“…”
她沒法子只能開口解釋,“我和胤禛是替額娘來探望德娘娘。”
“德娘娘身子可還好?”
德妃輕輕的點了點頭,“多謝大公主關心,德娘娘一切都好。”
胤禛坐在一旁聽德妃和純禧說話,時不時的抬起頭看了看她們,而後又將目光專向別處。
打定主意不願說話。
純禧本以爲胤禛見着生母會激動些,誰知胤禛竟連話都不曾說。
純禧微微的嘆了一口氣,開始陪着德妃說話。
幾人說話間,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就從門外闖了進來,伴隨着宮女嬤嬤們的驚呼聲,六阿哥胤祚跑到了德妃跟前。
“額娘,陪胤祚玩。”
胤祚歡快的聲音響起,自然而然的吸引了姐姐哥哥的視線,純禧和胤禛一起看了過去。
他的到來打破了室內安靜的氣氛,德妃忍不住笑了起來,“和姐姐哥哥問好。”
胤祚年紀不大,其實還不太認識人,但德妃教他喊,他也就喊了。
喊過之後也沒在意,非要纏着德妃一起玩。
德妃如今這身子哪裏禁得住胤祚撒嬌,可她又不想胤祚傷心難過,正在爲難之際,胤禛主動的邀請胤祚一起玩。
胤祚雖不大認得人,可有人願意一起玩對他而言就是高興事。
一時間忘了額娘,拉着胤禛的手就要往外跑。
偏偏他比五阿哥還小兩個月,自己就是個奶娃娃走路一搖一晃的。
胤禛被拽的一個踉蹌,他壓根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臉上還有些驚愕,連忙叫住亂跑亂竄的弟弟,“胤,胤祚,你慢一點,慢一點。”
胤祚卻根本沒聽見,只是興奮的拉着哥哥去玩。
宮女太監也不會讓兩人出門,二人就坐在寢殿外間的地毯上數着珠子。
德妃的眼眸一直沒離開兄弟兩人,重重珠簾也阻擋不了她那慈愛的目光。
純禧怔怔的看着德妃,若有所思起來。
德妃想起還坐在一旁的純禧,收回了自己的視線,“讓大公主見笑了,胤祚性子有些活潑。”
“有段日子沒有見着六弟了,瞧着長大了許多。”
“都說小孩子見風長,倒也的確如此。”德妃順着純禧的話接了下去,兩人坐在一處聊天,時不時的說起胤祚的趣事,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
胤祚還年幼精力有限,心中想着和四哥繼續玩耍,但精神不太允許,時不時的打起了哈欠,德妃瞧準時機給石榴使了個眼色,讓她將孩子給哄走。
德妃私心裏的確希望胤禛和胤祚兄弟二人可以多親近些,但大公主和四阿哥是代皇貴妃過來探望她的,她不能沒有分寸。
回去承乾宮的路上,純禧和胤禛都很沉默。
直到快到承乾宮的時候,純禧纔看着胤禛問,“胤禛,你會想德妃娘娘嗎?”
純禧的聲音很輕,但胤禛和她站的很近,聽得清清楚楚。
也能夠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胤禛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尚未想明白這些事,只知道心裏有些難受,痛痛的,看到德娘孃的神情,心裏悶悶的,胤禛看了一眼純禧低聲問道,“那,大姐姐呢?”
純禧心中藏了事,所以纔會這麼問。
方纔看見德妃娘娘望向胤禛的眼神,她更是止不住的羨慕。
此時面對胤禛時,也沒有那下意識的抗拒,“不知道今年除夕,恭親王府的嬸嬸會不會進宮來。”
純禧沒有正面回應胤禛的話,可她的心中分明是想的。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的阿瑪額娘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