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1月,深秋。天府,970廠。
立冬過後,川西平原被一層溼冷的白霧長久地籠罩。但在970廠那座經過脫胎換骨式改造的巨大廠房內,熱度卻高得驚人。
空氣在嗡嗡作響,那是數百臺新舊交替、全速運轉的設備,發出的低沉而穩定的轟鳴。
這是工業心臟強力搏動的聲音,是沉睡的巨獸徹底甦醒後的喘息與咆哮。
廠房二樓的參觀廊道,成了整個廠區最安靜,也最灼熱的地方。
謝建軍揹着手,站在廊道最前端。他依舊是一身素淨的工裝,肩章上總指揮的字樣,在節能燈冷冽的光線下,反射出銳利如刀鋒般的光芒。
他沒有看樓下熱火朝天的車間,而是靜靜地凝視着窗外那片混沌的,幾乎要將整個天府平原吞沒的霧氣。
霧氣深處,是970廠嶄新的廠牌,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在等待破霧而出。
他身後,周明正拿着對講機,聲音沙啞,卻異常沉穩地調度着:“......三組注意,光刻膠厚度再校準零點三微米,不要搶時間,穩住了!”
另一側,老韓手裏緊緊攥着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邊緣被他粗糙的指尖捏得發皺、發燙。
他沒有看文件內容,佈滿老年斑的手在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樓下,那裏,機械臂正將最後一批封裝好的晶圓,小心翼翼地送入防靜電週轉箱。
那不是普通的產品,那是龍睛2.0的工程樣片。
“老韓。”謝建軍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寒冰,瞬間鎮住了廊道裏所有因期待而躁動的空氣。
老韓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着車間的機油味和熱浪。他顫抖着手,將那份鮮紅的絕密報告,遞了過去。
謝建軍沒有立刻翻開。他先看向周明:“情況?”
“最後一批晶圓進入封裝,良率曲線穩在百分之九十六點七。”周明放下對講機,眼窩深陷,連日的奮戰讓他疲憊不堪,但那股大戰在即的亢奮與篤定,卻讓他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謝建軍微微頷首,這才翻開報告。
第一頁,沒有廢話,只有一張表格和一條曲線。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表格最下方那一行加粗的數據上:
【測試項目】:總電離劑量輻射測試(TID)。
【測試對象】:龍睛2.0工程樣片(批次:S-091)。
【測試結果】:累積輻射劑量5,000拉德(Si),功能完全正常;10,000拉德(Si),核心參數漂移4.8%。
報告空白處,有一行用紅色鋼筆寫下的批註,筆鋒蒼勁,力透紙背:
“實測指標持平蘇聯·厄爾布魯士-2宇航級抗輻照標準,超越美軍標 MIL-STD-883最高等級要求。”
廊道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樓下車間裏,機械臂抓取晶圓時發出的輕微咔噠聲,以及設備冷卻系統低沉的送風聲,像是爲這死寂伴奏。
周明手中的對講機,啪嗒一聲,滑落在水泥地上。他沒有去撿,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行“10,000拉德”,嘴脣哆嗦着,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聲音哽咽:“老韓.............五千?咱們那條剛理順的生產線,造出來的東西......真能
扛住核爆?!”
“不是能,是超標!”老韓猛地吼了出來,聲音嘶啞破裂,像是一頭壓抑了半輩子的雄獅,終於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那吼聲裏,沒有憤怒,只有狂喜、宣泄和一種揚眉吐氣的痛快!
他激動地用手指戳着報告上的曲線圖,指尖幾乎要把紙戳破:“你看這條線!在輻射環境下,A公司最好的商用芯片,五百拉德就死機了!他們的軍用級,撐死了三千拉德!咱們呢?咱們到了一萬拉德,參數才漂了不到五個
點!”
老韓猛地轉過身,佈滿皺紋的臉上,淚水混着油污縱橫交錯。但他挺直了腰桿,比廠房裏的行車還要直,比車間裏任何一根鋼柱都要硬:
“謝!周總!”老韓的聲音在廊道裏迴盪,帶着哭腔,卻字字鏗鏘:“這幫俄國佬吹了三十年的牛,咱們,用他們的圖紙,加上咱們970廠老師傅的手藝,把它給做實了!做出來了!”
謝建軍接過報告,目光如炬地掃過每一行數據。他的臉上,沒有老韓那樣的激動,也沒有周明那樣的哽咽,只有一種深海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即將噴發的火山。
“很好。”
兩個字,像兩顆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廊道裏沸騰的情緒。
謝建軍抬起頭,望向窗外。霧氣似乎比剛纔稀薄了一絲,初升的太陽正努力穿透雲層,將第一縷頑強而微弱的光,打在970廠嶄新的廠牌上。
“同志們,”謝建軍開口,聲音沉穩,卻帶着雷霆萬鈞的力量:“這不僅僅是一次流片的成功。”
他轉身,目光掃過老韓、周明,以及身後聞訊趕來的陳向東、劉欣等人,每一個字都像重錘,在衆人的心上:
“這是我們用蘇聯的屍骨,鑄就的我們自己的脊樑!”
“以前,我們是用龍睛1.5去市場上廝殺,那是矛。現在,龍睛2.0出來了,它是盾!是連核輻射都燒不穿的神盾!”
“傳我令!”
謝建軍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劍,斬斷了所有的溫情與宣泄,只剩下冷酷的、高效的,向死而生的執行力:
“第一,周明,老韓!970廠,立刻啓動龍睛2.0量產!我不看良率,我看的是產能與覆蓋!”
“我要你們在年底前,把月產能拉到三千片!哪怕把設備乾冒煙,哪怕工人三班倒,也要把這批龍國芯,送到所有需要它的地方去!”
“目標:核電站的控制室,衛星的地面站,邊境的雷達陣地!我要它們在那裏,哪怕天崩地裂,也能算無遺策,指揮若定!”
“第二,陳向東,劉欣!”謝建軍指向身後的陳向東和劉欣,“崑崙項目組,立刻啓動適配!”
“我要崑崙電腦,成爲第一臺搭載2.0的全國產化主機!”
“我不要求它跑3D遊戲,不要求它花哨。我要它能在極端環境下,穩定運行WPS,穩定運行我們自己的工業控制軟件!”
“我要它是所有涉密單位,所有關乎國運的機構,最放心的選擇!”
“第三,老劉!”謝建軍看向剛剛從京城飛抵、風塵僕僕的老劉:“你的萬家匯和北極星,就是我們的後勤部長與運輸大隊!”
“把崑崙系列,列爲最高保密等級的戰略物資!啓動深流計劃,通過所有你能動用的渠道,把這批機器,悄無聲息地,送到每一個需要它的國防、科研、能源單位!”
“我不看銷量,我看的是覆蓋!是紮根!”
“第四,鄭老!”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法務部,向世界,不,是向全人類發聲!”
“我們要發佈的,不是一份商業新聞稿,而是一份......”
謝建軍頓了頓,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向大洋彼岸那羣剛剛意識到噩耗,正陷入絕望的對手:
“《告全球科技界書:關於人類尖端抗輻射計算技術免於湮滅的聲明》!”
“我們要告訴全世界,當某些國家在忙着瓜分蘇聯的石油時,是龍國人,把蘇聯人最寶貴的科技火種,從冰雪和飢餓中搶救了出來,並且發揚光大!”
“我們要讓A公司,讓所有想封鎖我們的人知道:”
謝建軍猛地揮手,指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朝陽徹底照亮的蒼穹,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徹整個廠房:
“你們想用鐵幕困住我們?”
“我們直接用這鐵幕,給自己鑄了一身金剛不壞之身!”
轟——!
廠房下方,所有的設備彷彿聽到了號令,運轉的轟鳴聲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如同沉睡的工業巨獸徹底甦醒,仰天長嘯!那聲音,不再是老舊機器瀕臨散架的哀鳴,而是鋼鐵洪流滾滾向前的怒吼!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越重洋。
1991年12月,美國,華盛頓特區。
白宮地下一層的戰情室裏,空氣比室外的冰雪還要寒冷刺骨。
羅伯特,這位A公司的CEO,此刻並不在座席之內。他被特許列席,卻只能坐在靠牆的陰影裏,像一頭被拔了爪牙的困獸,滿臉頹敗。
“先生們,”坐在主位的國家安全顧問開口,聲音乾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關於龍國未名-軒轅的最新評估報告,大家都看過了。”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桌上那份最厚的報告上,封面印着醒目的紅字:
《評估:龍國利用蘇聯解體窗口期,完成戰略性技術躍遷與產業重塑》。
“鐵幕,徹底失效了。”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擊穿了在場所有人最後的僥倖。
中情局局長,一位頭髮花白的職業官僚,此時緩緩開口,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我們原本以爲,蘇聯的解體,會讓我們在東方的戰略圍堵更加容易。
我們以爲,失去了蘇聯這個漏洞,巴統禁運將真正成爲一道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
他拿起另一份簡報,那是中情局特工冒死從天府附近偵測到的,經過處理後的紅外衛星圖像。
圖像上,970廠及周邊區域的夜間熱源信號,密集得像一座不夜城,甚至比周邊的大城市還要亮。
“我們錯了。”中情局局長苦笑,每一個字都像在自己的肉:“他們利用蘇聯崩潰造成的權力真空,在全世界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技術大掠奪。”
他念出報告上的幾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抽在場所有人的耳光:
“據估算,過去四個月內,未名-軒轅通過民間貿易渠道,向蘇聯及東歐地區輸送了,價值超過八千萬美元的輕工產品。”
“作爲交換,他們獲得了:
*十九位前蘇聯國家級科學院院士,及頂尖實驗室負責人的終身合同,舉家遷往龍國。
超過一千兩百噸絕密技術圖紙、實驗日誌原件,以及報廢的軍事級芯片與雷達樣品。
七套被俄國人遺棄在倉庫裏,原本用於航天和戰略防禦系統的精密光學檢測設備,現已在龍國天府投入運行。”
“八千萬美元......”坐在角落裏的羅伯特,喉嚨裏發出一聲咕嚕嚕的怪響,像是瀕死之人的喘息:“我們花了三十年,用巴統禁運,用政治施壓,用各種手段,試圖阻止他們獲得這些技術。
結果呢?他們用幾船罐頭、羽絨服和運動鞋......就把這些東西全買回來了!”
羅伯特猛地抬起頭,雙眼充血,死死盯着國家安全顧問:“這不僅是恥辱!這是災難!他們現在的龍睛2.0芯片,抗輻射指標超越了我們的軍用標準!
他們的崑崙電腦,是一臺完全自主、無法被我們卡脖子的怪物!我們親手幫他們打造了最堅固的盾牌!”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沒有人反駁羅伯特。因爲事實擺在眼前,冷酷得令人絕望。
國家安全顧問深吸一口氣,看向衆人:“更要命的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蘇聯沒了,東歐變了。我們原本的戰略重心,不得不轉移到中東、轉移到凡恐、轉移到處理蘇聯的核遺產上。我們在遠東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歷史最低點。”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刀:“我們想用鐵幕困死他們,結果,鐵幕還沒落下,他們就從蘇聯這具屍體的口袋裏,掏走了最鋒利的匕首,反過來架在了我們自己的脖子上!"
“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的失敗。”中情局局長臉色鐵青,補上了最後一刀:“這是地緣政治的慘敗。我們失去的,不僅是市場份額,更是未來五十年,在高科技領域對龍國的絕對優勢。”
“而且,他們還反咬一口。”一位負責公共外交的官員,咬牙切齒地補充道:“他們那份《告全球科技界書》,還有那些蘇聯專家的現身說法,把我們說成是趁火打劫,扼殺人類文明火種的惡棍!
現在,連歐洲那幫左翼媒體,都在同情他們!我們想搞輿論封鎖,結果被他們用人道主義和文明搶救的大義名分,把我們的嘴給堵上了!”
這一刻,戰情室裏所有的高管,都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們原本以爲,蘇聯解體是西方世界的全面勝利,是資本主義對社會主義的終極審判。
他們原本以爲,失去蘇聯這個漏洞,龍國將成爲下一個被圍獵的目標。
他們原本以爲,A公司的專利戰、市場戰,是扼殺龍國高科技萌芽的利器。
結果,他們親手導演了一場,搬起石頭,砸碎了自己的腳,還順便給對手遞上了一把AK-47的盛宴!
羅伯特癱坐在陰影裏,雙手捂住了臉。他不想看那份報告,不想看那張衛星圖。他只想回到幾個月前,回到那個還可以用專利,用市場規則來遏制對手的時代。
可惜,回不去了。
1991年12月,華盛頓的冬天,格外寒冷。
一場原本旨在圍堵對手的鐵幕,在對手冷靜、貪婪、且毫無人性地禿鷲盛宴面前,變成了一面折射出自己愚蠢與傲慢的哈哈鏡!
同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廈。
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將這座古老而現代的城市裝點得銀裝素裹。但在大廈頂層的戰略室裏,暖氣開得極足,甚至有些燥熱。
巨大的電子地圖上,代表龍睛2.0產能的紅點,已經在970廠的位置上,穩定地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代表崑崙電腦部署的藍色光點,則像繁星一樣,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龍國版圖,尤其是那些關鍵的國防、能源、科研節點。
謝建軍站在地圖前,依舊是一身素淨的白襯衫,但他周身散發的氣場,卻如同一座剛剛完成淬火、硬度達到極致的精鋼。
他身後,倪光南、周明、老韓,通過視頻連線、陳向東、劉欣、老劉、鄭律師,神情肅穆,卻個個眼中燃燒着壓抑不住的、熾熱的火焰。
“鐵幕,碎了。”
謝建軍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A公司,還有他們背後的國家機器,想用蘇聯解體做文章,把我們徹底困死。”謝建軍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
“結果,他們給了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利用了他們的傲慢,利用了他們的視線盲區,把他們的鐵幕,變成了我們鑄造崑崙的最佳爐膛!”
倪光南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蒼老的手輕輕拂過那片代表蘇聯的廣袤區域,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個逝去的靈魂。
“同志們,”倪光南的聲音蒼勁有力,帶着一種歷史的厚重感:“我們做了一件,連我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大事。”
“我們沒有趁火打劫,我們是文明的搶救者!”
“蘇聯的崩潰,是人類科技史上最大的悲劇。但如果我們任由那些圖紙腐爛,任由那些科學家凍死,那就是全人類的恥辱。”
他猛地回頭,目光灼灼,如同兩道閃電,劈開了室內的燥熱:
“我們做的,是把差點湮滅的火種,從冰雪裏刨出來,種進了我們這片最渴望技術、也最懂得珍惜的土地!”
“這一戰,不是商業之戰!”
“這是文明之戰!”
“這是未來之戰!”
“傳我令!”
謝建軍的聲音,與倪光南的宣告完美銜接,如同兩股洪流匯合,爆發出雷霆萬鈞之力:
“第一,周明,老韓!970廠,我要你們把龍睛2.0的產能,在春節前,再提升百分之五十!”
“我不看成本,我看的是覆蓋!”
“我要這顆龍國芯,成爲所有關乎國運的關鍵節點,最堅實的心臟!”
“第二,陳向東,劉欣!”謝建軍指向屏幕:“崑崙系統,啓動深瞳計劃!”
“我要你們把蘇聯人在抗干擾通信、雷達信號處理上的絕活,全部編譯進我們的下一代系統!”
“我不要求你們立刻理解每一個公式,我要你們把蘇聯專家的大腦,當成最高效的協處理器,把他們的經驗,變成我們系統的條件反射!”
“第三,老劉!”謝建軍的目光,落在供應鏈掌舵人身上:“你的萬家匯,就是我們的諾亞方舟!”
“繼續!只要東歐還有飢餓的科學家,還有生鏽的設備,我們就繼續換!”
“我不看利潤,我看的是未來!是我們在任何極端情況下,都能自給自足的底氣!”
“第四,鄭老!”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法務部,向世界,不,是向歷史,提交一份最終的結案陳詞!”
“題目就叫:《關於人類尖端技術在世紀之交免於湮滅的聲明》!”
“我們要讓歷史銘記,當世界在瓜分蘇聯的石油和地緣利益時,是中國人,挽救了人類科技的尊嚴!”
“這一戰,我們贏了!”
謝建軍猛地揮手,指向窗外那片被大雪覆蓋的蒼茫大地,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徹整個戰略室:
“不是贏了A公司!”
“是贏了傲慢!贏了偏見!贏了短視!”
“我們向全世界證明:”
“真正的強者,不是靠封鎖別人來彰顯強大!”
“真正的強者,是在廢墟中,把文明的火種,燒成燎原之勢的脊樑!”
轟——!!!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天地間一片蒼茫。
但在未名科技大廈內,每一個人的胸膛裏,都彷彿有一顆龍睛2.0在劇烈燃燒,釋放出足以融化冰雪的——
燎原之火!
1992年1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廈。
臘月的京城,乾燥而寒冷。長安街兩側的國槐,枝丫嶙峋,在凜冽的北風中抖動,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在爲一座巨輪即將改變航向而低吟。
未名科技大廈頂層的戰略室裏,暖氣開得極足,甚至有些燥熱。但這種熱,掩蓋不住室內瀰漫的,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凝重。
巨大的電子地圖前,謝建軍依舊是一身素淨的白襯衫,但他周身散發的氣場,卻如同一塊即將淬火、硬度達到極致的精鋼。
他沒有看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而是揹着手,靜靜地聽着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遙遠的喧囂。
他身後,倪光南、鄭律師、陳向東、劉欣、以及通過加密視頻連線、剛剛從天府飛回的周明和老韓,神情肅穆。
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大戰將至前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岩漿般奔湧的思緒。
“風聲,越來越緊了。”
開口的是鄭律師。他手裏拿着幾份剛剛通過特殊渠道,傳閱的內部參閱資料,紙張邊緣被他修長的手指捏得有些發白。
他沒有看窗外,而是低頭看着桌上攤開的地圖,聲音低沉,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京城那邊,關於計劃與市場的爭論,已經到了白熱化。”鄭律師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姓社姓資的帽子,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所有改革者的頭頂,也是在我們頭頂。”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從京城劃向深鎮,又劃向瓊島,最後重重地點在未名科技大廈的位置上。
“我們的擴張,尤其是崑崙電腦在國防系統的全面鋪開,還有我們通過北極星渠道進行的全球性技術抄底,在一些保守派眼裏,已經成了打着民族旗號,行資本主義之實的典型,是資產階級自由化在經濟領域的代表。”
一直沉默的倪光南,此刻緩緩轉過身。這位老科學家面色平靜,但鏡片後的目光,卻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他沒有看那份報告,而是看向窗外那片灰濛濛,卻透着一絲奇異活力的天空。
“爭論是好事。”倪光南開口說道,聲音蒼勁,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睿智:“爭論越激烈,說明越接近真相,也越接近破局的前夜。”
他走到謝建軍身側,兩人並肩而立,看着窗外那片充滿生機卻也暗流湧動的土地。
“建軍,”倪光南喚了一聲:“還記得八年前,你來找我,說要做龍國芯的時候嗎?”
謝建軍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彷彿穿越了時光:“記得。那時,您問我,是想做一臺能賣錢的電腦,還是想做一棵扎進龍國大地的樹。”
“沒錯。”倪光南眼中泛起一絲追憶,隨即又被銳利取代:“我當時告訴你,賣錢的電腦,風一吹就倒;扎進大地的樹,雷劈不倒,火燒不死,春風一吹,又是滿山遍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鄭律師和謝建軍,語氣陡然加重,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現在,就是那陣春風要來的時候!”
“但春風之前,必有驚雷!”
謝建軍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卻像一塊定海神針,鎮住了室內的所有躁動:“鄭老,說說看,最壞的打算是什麼?”
鄭律師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條分縷析地鋪陳開來,沒有一句廢話,冷靜、殘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這是法務總監能做出的最冷酷的沙盤推演:“第一,意識形態的清算。如果我們被定性爲資產階級自由化在經濟領域的代表,那麼,未名-軒轅可能會被要求公私合營,甚至收歸國有。
我們的股權結構,尤其是AB股的特殊安排,會成爲衆矢之的。謝董,您的控制權,可能會被動搖。”
“第二,國際環境的惡化。蘇聯已經解體,西方世界正在慶祝歷史的終結。
如果我們內部再起風波,A公司及其背後的勢力,會利用一切機會,推動更嚴厲的封鎖,甚至推動國際組織,將我們定義爲不遵循市場經濟規則的異類,徹底切斷我們與國際上任何可能的技術交流。
“第三,也是最現實的,資金鍊的斷裂。一旦風向不對,銀行可能抽貸,萬家匯的融資渠道可能被凍結。
我們雖然現金流充裕,但如果遭遇全面圍剿,970廠的擴產、星火基地的投入,以及龍睛2.0的後續研發,都會陷入停滯。”
一條條,一款款,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了所有美好的表象,露出裏面血淋淋的現實。這是最壞情況下的生存指南。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單調的嗡鳴,像是這間戰略室沉重的呼吸。窗外的車流聲,彷彿都遠去了。
謝建軍卻忽然笑了。那是一種深海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岩漿般熾熱的自信。
“鄭老,你說得很對。”謝建軍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倪光南、周明、老韓、陳向東、劉欣和鄭律師:“但你看漏了一點,或者說,你沒有把最大的勢,擺進去。”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中國位置。
“蘇聯沒了,但龍國,不能亂!”
“西方在歡呼,但他們更怕的,是龍國也步蘇聯後塵!”
“所以,無論京城爭論多麼激烈,有一點是不容動搖的,龍國必須發展,必須穩定,必須在經濟上證明自己!”
謝建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一個人心上,砸碎了所有的疑慮與陰霾:
“我們的未名-軒轅,我們的龍睛和崑崙,我們的970廠,我們的萬家匯......這一切,不僅僅是企業。”
“我們是龍國經濟改革的試驗田,是證明社會主義也能搞高科技,也能造原子彈的活樣板!”
“誰想動我們,誰就是在質疑改革開放的路線!誰就是在賭龍國會重蹈蘇聯的覆轍!”
“這,纔是我們最大的護身符!”
一語驚醒夢中人!
鄭律師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高!謝,這一層,我竟一時糊塗,未曾看透!”
倪光南臉上,也露出了許久未見的、欣慰而激賞的笑容:“建軍,你看得比我們這些書生,更遠,也更透。”
謝建軍擺了擺手,神色依舊沉穩:“這不是看透,這是常識。蘇聯的教訓,西方看得比我們還清楚。他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繁榮、穩定、不會崩潰的龍國市場。
而我們,恰恰提供了這個市場最鮮活、最硬核的生產力證明。”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更遠的未來,看到那場即將席捲神州的春風:
“所以,我們不僅要活着,還要活得更好!”
“我們要讓所有想動我們的人明白,動我們,就是動我國改革開放的基石!就是想把龍國拖回蘇聯的老路!”
“傳我令!”
謝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斬斷了所有的疑慮與陰霾,帶着一種靜水流深,卻雷霆萬鈞的力量:
“第一,周明,老韓!告訴970廠,擴產計劃,不但不能停,還要加速!”
“我要龍睛2.0的產能,在春節後,再翻一番!”
“我不看成本,我看的是龍國必須有的底氣!”
“第二,老劉!”謝建軍看向鄭律師,又看向虛空,彷彿在與遠在京城的老劉通話:“萬家匯和北極星,繼續!只要東歐還有科學家,還有設備,我們就繼續換!”
“同時,啓動南巡預案。我要萬家匯的門店,成爲展示龍國改革開放成果的第一窗口!”
“第三,陳向東,劉欣!”謝建軍目光灼灼:“龍睛和崑崙,要拿出更硬的東西!”
“我不要求你們立刻超越A公司,我要你們拿出一份,能讓所有質疑者閉嘴的,關於龍國道路的技術白皮書!”
“第四,鄭老!”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法務部,從現在起,不再做防禦,要做——進攻!”
“蒐集所有試圖利用內部爭論,試圖扼殺改革的勢力,與外部勢力勾結的證據!”
“等到春風真的吹起那天,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
謝建軍猛地揮手,指向窗外那片充滿希望的蒼穹,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徹整個戰略室:
“誰想讓我們滅亡,誰就是自取滅亡!”
“我們要做的,不是求生,是......”
“乘勢而起,燎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