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鵬城的一個城中村出租屋裏。
低矮的天花板,掉皮的牆面,硬牀板邊上有一個塑料瓶菸灰缸擺放着,裏面都是菸頭。
電風扇“嗡嗡嗡”叫個不停,雖然有風,但還是悶熱的很。
陳芝虎坐在涼蓆上心裏有些茫然。
自己摔斷了腿,不是應該躺在病牀上麼?出院日期還早着呢!
他記得自己因爲沒有家屬,醫生讓他半個月後才能出院,怎麼來到三十年前的出租屋了?
牆上掛着的日曆被撕的七零八落,都奔着十二月份去了。
他看了一眼,傻逼日曆,現在還是夏天。
直到打開收音機聽交通廣播才知道,現在是1996年,九月十號。
時間真的能倒流30年。
從牀頭摸出一包老羊城點上,陳芝虎腦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呵呵,好像也不錯。”吐出煙柱,他輕笑一聲。
自己剛設計的融合菜大獲成功,正好給30年前的廚師界一點震撼!
唔,再多生幾個孩子。
上輩子他是喫了沒孩子的虧,摔斷腿只能在醫院躺着,畢竟徒弟再親也不會把他接回家。
深吸一口香菸緩緩吐出,他想起來自己現在應該挺窮來着。
好像是第二次開飯店剛失敗,把店都盤出去了。
“不會吧?”摸了摸褲兜陳芝虎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段時間貌似是人生的最低谷。
他開始翻箱倒櫃的找起家底。
牀頭一個BP機值幾百塊,但這個不能賣,如果有人call他上面有顯示,他可以去邊上找個電話按打回去,賣了對外聯繫就斷了。
牛仔褲裏面有兩張五十的,一張大團結,還有一些毛票,總共一百多塊錢。
又去桌子下面的抽屜翻了一下,結果全是無用的雜物。
他拍了拍腦門,想起來了,貴重東西都在牀板下的鐵盒藏着,說不定有錢在裏面。
把牀板掀開,從裏面摸出一個扁扁的鐵盒。
.......
片刻後,他無語的看着眼前的兩張欠條。
欠周師兄一萬七,欠四川妹兩萬。
“踏馬的,刮刮樂都能掛出欠條。”罵罵嘞嘞的把欠條放了回去。
思緒開始飄揚,他想起那個潑辣又大膽的四川妹了。
按照時間算,兩人現在已經分手。
這兩萬塊錢是四川妹湊給他開店的,好像在下個月十五號的時候哭哭啼啼過來找還錢,也沒說什麼事,陳志虎逼不得已去高利貸借了2萬。
結果就這兩萬塊他還了一年,利滾利太嚇人了。
得趕緊賺錢,先把這兩萬給補上,周師兄那邊倒是不急。
陳芝虎琢磨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沒什麼賺快錢的機會。
十五歲開始學廚師,直到他快六十了還在廚房轉悠,除了一身手藝啥也不是。
“要不找個工資高點兒的工作,到月發工資再支半個月工資,然後找師兄借點兒應該能湊出來。”想了半天也只有這麼個辦法。
九十年代中後期,珠三角的廚師工資一直很高,特別是粵菜,現在一個熟手師傅就得2000塊左右,大師傅四千到六千不等。
如果有獨門祕方之類的甚至能拿到上萬,比廚師長還高。
嘶,想到這裏陳芝虎反應過來,這些他都會啊。
他本身就是粵菜出身,在廚房幹了快四十年,網絡時代更是彙集多家菜系潛心研究融合菜,實打實的新勢力融合菜掌門人,當個大師傅綽綽有餘。
“我想想,最近哪裏招聘廚師工資高來着。”
他拿出鵬城電話黃頁翻看起來,上面有鵬城所有大酒樓的電話號碼。
“粵仙會館?不行,這家店口碑很差,還發生過拖欠工資的事兒。”
“文林苑,唔,客家菜爲主,試試。”他拿着黃頁起身出門,準備一個個打電話問一下。
師兄們那邊等等再聯繫,飯店倒閉還欠了周師兄一萬七,他不好意思去求助找工作。
來到外面熱浪更甚,斑駁的牆體,壓碎的水泥路面,無一不顯示這個城市還在持續發展中。
“阿伯,打個電話。”來到小賣部他把十塊錢放在邊上,隨後直接開始撥號。
結果文林苑只招徽菜大師傅,工資3000。
他的臉色變化一番,還是同意了試菜,自己技術再牛逼也得過眼下這道難關,先搞錢。
但讓他無語的是,人家得知他才24歲直接不要了。
“踏馬的,3000能把我招過去祖墳都冒煙了。”罵罵嘞嘞的掛斷電話,他心裏氣的不行。
想了想,他也不準備找其他菜繫了,還是粵菜好一點。
自己在佛山有師承,不管哪家店多少都得給個面子,能走到試菜這一步。
不過連續幾個電話打過去都是不招人讓他有些煩躁。
好歹自己也算浸淫粵菜快四十年了,居然連一個幾千塊的工作都找不到?
正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給周師兄,兩個人的對話引起他的注意。
“南海國賓那邊招學徒,你兒子不是讀書讀不下去,直接喊過來吧。”
“你有朋友在裏面麼?他一個人去學廚我有點不放心。”
“有個親戚在掃地,她說最近酒樓走了不少人,學徒都缺的。”
兩人說話聲越來越遠,陳芝虎叼着煙陷入沉思。
沒記錯的話,今年南海國賓好像中秋節之前行政總廚被挖,還帶走了一票嫡系。
因爲老闆和周師兄關係好,最後不得已之下週師兄幫他回佛山喊了人過來臨時頂班,中秋節後對方纔招到人。
他心裏一動,自己直接幹行政總廚也行啊,上輩子可是當了十幾年的行政總廚呢。
“阿伯,中秋節還剩幾天?”他掏出煙遞給豁牙老頭一根,家裏日曆撕的不成樣子,回去也看不到。
“半個月多點,阿虎,你店不幹了?”阿伯笑眯眯的點上煙。
“不幹了,先去找工作。”胡亂應付幾句,他心裏在想着去應聘的事兒。
對方的總廚應該是已經被挖了。
.......
回到出租屋他開始收拾喫飯的傢伙。
三把炮彈鋼打造的刀具,分別是剔骨刀、剁骨刀、片刀,這三把刀是師傅送給他的。
他學廚師的時候不僅要會燒菜,打和、切菜、醃製、蒸箱都要會,甚至還要殺魚殺雞。
老一輩廚師都是這麼過來的,一個人就能把廚房的活兒全乾了。
不僅有三把刀,還有一個大馬勺,一個鏟子,一套“板正”的廚師工作服。
這個廚師工作服也有講究。
正面一條金龍,針腳綿密,版型和他身材剛好貼合,花了八百塊定做的。
摸了摸嶄新的面料,他微微一笑。
自己現在歲數太小,這件工作服正好能撐撐場子。
.........
下午一點,理了頭髮,收拾整齊的陳芝虎坐公交來到南海國賓大門口。
土豪金主調的門頭,寬大的停車場,無一不顯示南海國賓的雄厚實力。
走進去裏面同樣金碧輝煌,光是那個超過3米寬的水晶吊燈最少也得十萬塊了。
大理石的地面乾淨的能照人影。
吧檯邊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白色的確良的褂子被大瓜繃的緊緊的,還很透光,看着就饞人。
唔,腿也長,這身材和打扮,應該是大堂經理。
此時的女人看着手上的菜單微微蹙眉。
中秋節的和單(固定菜單)出的什麼東西,後廚那幫師傅真的一點心都不用。
還有粵港澳廚王大賽的人選也沒着落,劉廚和高師傅都想去香港參加比賽,就差打起來了。
溫瀾揉了揉太陽穴,好累啊,總廚被挖,所有事兒都落到她這個大堂經理頭上。
“你好,請問這裏是招聘總廚麼?”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露出帶着倦意的臉龐。
看到來人這麼年輕微微皺眉。
“不好意思,我們對總廚的要求有點高。”她淡淡說道。
這種自命不凡的年輕人她看多了,真當鵬城滿地黃金啊。
“要求有多高?”陳芝虎饒有興趣的打量着對方,柳葉眉,狐狸眼,眯起來笑肯定勾人。
“最起碼要對八大菜繫有所涉獵。”
“那正好。”他認真的說道:“目前我已經涉獵了十六個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