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秦淵繼續說了下去。
“我帶走攝像機恰恰是爲了節目好。我自己拍了接近四個小時的素材,內容包括:凌晨在荒島東側海岸等待救生艇的畫面,登上碧海之星號的畫面,在郵輪上的日常記錄,以及——“
他停了一下,考慮了一瞬措辭。
“以及一段凌晨四點在海上協助兩條華國漁船脫困的影像記錄。“
周曉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什麼?”
秦淵沒有解釋。他彎腰拉開帆布包裹,把攝像機取了出來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周曉東盯着那臺攝像機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它拿起來,翻轉到顯示屏那一面按下了回放鍵。
站在角落裏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湊了過來。
攝像機的小屏幕上開始播放畫面。最初的幾段是秦淵在荒島營地收拾東西和拆卸攝像機的自拍——畫面在火光和黑暗之間跳動,搖晃但內容清晰。然後是凌晨的碎石海灘、篝火,遠處海面上出現的郵輪燈光、救生艇靠岸、登
上碧海之星號。
周曉東快進了一段——郵輪上的早餐,甲板上的海景、圖書館角落——這些他沒有細看。
然後畫面跳到了凌晨的快艇艙內。
黑暗中劇烈顛簸的畫面,引擎的咆哮聲,遠處混亂的燈光——
周曉東的手指在快進按鈕上停住了。
他把播放速度調回了正常。
畫面上是紅色信號彈在夜空中炸開的那一瞬——血紅色的光芒瞬間吞沒了整個畫面,然後鏡頭快速搖向了海面上的那幾條船。深綠色塗裝的馬加廖漁船,正在用水炮噴射華國漁船駕駛艙的畫面,船舷上的外文編號——所有細
節都被小陳舉着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然後是秦淵對着馬加廖漁船喊話的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華國漁政執法!立即停止違法行爲!”
再然後是快艇在海面上急轉彎時天旋地轉的鏡頭晃動,第二發白色磷光彈照亮整片海面的慘白畫面,三條馬加廖漁船掉頭逃跑時船尾排出的黑煙。
最後是華國漁船上傳來的歡呼聲。
周曉東把畫面暫停了。
他抬起頭看着秦淵。
遮陽棚下面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跟剛纔不一樣。剛纔的安靜是對峙的沉默,這一次的安靜裏有某種更復雜的東西正在周曉東的表情裏一層一層地浮現——震驚、困惑、難以置信,以及一種他自己大概也不願意承認的,正在迅速膨脹的興奮。
“這是......真的?”
“真的。就在昨天凌晨。具體經過說來話長,但簡單來說就是遊輪收到了附近漁船的求救信號,漁船被幾條外國漁船衝撞和水炮攻擊,海警趕不及。我跟船上的幾個船員開了一條快艇過去,把那幾條外國船嚇跑了。”
“你一個節目參賽選手,從遊輪上開快艇去驅趕外國漁船?”
“當時沒有別的選擇。等海警的話漁船可能已經被撞沉了。”
“可你——你就算要幫忙你也不需要自己去啊——”
“我在船上。事情發生在船旁邊。我去得了。不存在什麼需不需要的問題。”
周曉東把攝像機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
他身後那三個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掛相機的攝影師嘴巴半張着,拿文件夾的男人一臉茫然,那個拎錄音設備的女工作人員眼圈居然有些微微發紅。
“秦先生,“周曉東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聲音比之前軟了不少,語氣裏那種劍拔弩張的硬度明顯消退了一層,“我承認你說的有些道理。你在節目框架內的行爲——修無線電、搭船離開——確實可以被解釋爲一種求生策略。這
個我需要回去跟李導和臺裏商量,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
“本來就不是你一個人能定的,“秦淵的語氣沒有絲毫得理不饒人的意思,平淡如水,“你們追究也好不追究也好,我該做的我做了。攝像機和素材我還給你們,怎麼剪輯怎麼使用是你們的事。但有一點我要說清楚。“
“什麼?”
“這些素材裏涉及漁船事件的部分——馬加廖漁船衝撞我國漁船的影像記錄——這些內容不僅僅是節目素材,它們是證據。如果你們要播出這部分內容,需要跟有關部門報備。如果你們選擇不播出,我也會把影像的副本提交
給海警和海事局。這個你們自己決定,但不管怎麼決定都不影響我向主管部門提交證據的行爲。”
周曉東的表情又複雜了一層。他低下頭看了看桌上的攝像機,又抬起頭看了看秦淵,張了兩次嘴才把一句話擠了出來。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如實彙報給李導和臺領導。漁船事件的部分確實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今天就談到這裏?”秦淵站了起來。
“等一下,“周曉東也站起來,“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回龍城。”
“怎麼回去?要不要節目組安排——"
“不用。我自己買票。”
他彎腰拿起帆布包裹,把那臺攝像機從桌上推了推——推到了周曉東面前。
“這個你收好。存儲卡裏的內容建議你們完整保留,不要刪減。”
周曉東伸手把攝像機接了過去。金屬外殼上還沾着荒島上的泥漬和海鹽結晶,在三亞午後的陽光下顯得灰撲撲的,跟碼頭上嶄新鋥亮的一切格格不入。
秦淵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碼頭出口的方向走去。
“秦先生。”
秦淵停了一步,回頭。
周曉東站在遮陽棚下面,手裏攥着那臺攝像機,臉上的表情終於不再像一團被揉皺的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太自在的、帶着一絲勉強的坦率。
“之前......在碼頭上說話的態度不太好,抱歉。”
秦淵看了他兩秒。
“沒事。換成我是你我也來。”
他轉過身繼續走了。
碼頭出口連着一條沿海的柏油路,路邊種着一排椰子樹,樹幹塗着白色的防蟲塗料,在陽光下白得晃眼。路對面就是三亞鳳凰島的公交站臺,幾個拖着行李的旅客正站在站臺上等車,有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仰着頭對着天空
打哈欠。
秦淵走到站臺上,查了一下去三亞鳳凰機場的公交路線。最近一班車十分鐘後到。
他在站臺的金屬長椅上坐了下來。
長椅被太陽曬得發燙,透過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身體的重量放在了椅面溫度稍低的那一端。
從帆布包裹裏摸了摸————手機在裏面。他在登上碧海之星號之後就把手機關機了,這會兒掏出來長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了。
開機之後的三十秒內手機震動了不下二十次——微信消息、未接來電、短信提醒像洪水一樣湧了進來。通知欄被塞得滿滿當當,一屏根本顯示不完。
秦淵掃了一眼來電記錄。
許悅打了十一個。林雅詩打了十七個。宋雨晴打了三個。周政打了兩個。趙安宇打了一個。節目組打了八個。還有好幾個陌生號碼。
他先給許悅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秦淵?!”許悅的聲音從聽筒裏衝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急切,但緊跟着就被刻意地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強裝平靜的剋制。“你在哪?”
“三亞。”
“三亞?你怎麼到了三亞?”
“說來話長。我現在在鳳凰島碼頭的公交站等車,準備去機場買票回龍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許悅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次平穩了一些但底下還是壓着一層明顯的顫動。
“節目組的人聯繫我們了,說你從荒島上消失了。他們問我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裏——我們當然不知道。我這兩天——"
她沒說下去。
秦淵能想象到她這兩天的狀態。
“對不起,走得急沒來得及通知你們。我現在沒事,一切都好。”
“你到底怎麼從島上出來的?”
“修了島上飛機殘骸裏的一臺無線電,聯繫了一艘路過的遊輪,搭船到了三亞。”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更久。
“......你認真的?”
“認真的。回去跟你細說。”
“林雅詩在旁邊,她要跟你說話——"
話筒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搶奪聲,然後林雅詩的聲音炸了進來。
“秦哥哥!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急成什麼樣了!節目組的人上門來問我們你去了哪裏,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許悅姐差點報警!你——你——”
“我沒事。”
“你說你沒事你就沒事了?你從無人島上跑了!你搭了一艘遊輪!你是怎麼搭上的!你用了什麼方法!爲什麼不告訴我們!"
“回去再說。”
“你每次都說回去再說!你就不能在電話裏先說兩句讓我們放心的話嗎!”
“我剛纔說了——我沒事,一切都好。這就是讓你們放心的話。”
“......你這個人真的是——“林雅詩的聲音從尖銳變成了帶着鼻音的悶悶的嘟囔,“你答應過我注意安全的。”
“我確實注意安全了。搭遊輪是目前爲止我做過的最安全的事情。”
“你在無人島上修無線電聯繫遊輪然後半夜搭救生艇上船——這叫安全?”
“結果安全就是安全。”
林雅詩在那頭髮出了一聲介於哼和哭之間的含混聲響。然後聽筒又被搶了回去。
“秦淵。”許悅的聲音回來了,比剛纔平靜多了。
“嗯。”
“你大概幾點到龍城?”
“我看看航班,今天晚上應該能到。"
“到了之後直接回家。我做飯等你。”
“好。”
“路上小心。”
“嗯。”
電話掛了。
公交車在這時候從路的遠端拐了過來——————輛藍白塗裝的空調大巴,車身上印着旅遊線路的廣告,車頂的LED顯示屏滾動着紅色的目的地字樣。
秦淵上了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廂裏的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從頭頂的出風口呼呼地往下,吹在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皮膚上格外分明。
車子啓動,沿着濱海路往機場方向駛去。
窗外的三亞在午後的光線裏鋪展開來——椰樹夾道的寬闊大道、路兩旁鱗次櫛比的度假酒店和商業綜合體,偶爾閃過的一截碧藍海岸線。陽光把所有建築的玻璃幕牆照成了一面面耀眼的白色鏡子,行道樹的影子在路面上拖成
了一條條暗綠色的長帶。
秦淵靠着車窗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
三亞鳳凰機場的候機樓跟所有華國二線城市的機場候機樓大同小異——白色瓷磚地面、不鏽鋼廊柱,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屏,此起彼伏的登機廣播。安檢口排着長長的隊伍,隊伍裏的人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免稅店購物
袋,臉上帶着假期結束的那種介於滿足和不捨之間的微妙表情。
秦淵在櫃檯買了最近一班飛龍城的航班——晚上六點二十起飛,預計九點到。
值機櫃臺的工作人員在錄入他的證件信息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爲他一沒有行李箱二穿着一身明顯不屬於度假風格的髒速乾衣。
“先生,只有一個隨身包裹是嗎?”
“是的。”
“好的。登機口B17,登機時間五點五十。”
他拿了登機牌穿過安檢。安檢員在過機的時候對帆布包裹裏的那把鏽跡斑斑的摺疊刀表現出了一些興趣。
“先生,這把刀不能隨身攜帶上飛機,需要辦理託運或者就地處理。”
秦淵看了一眼那把從飛機殘骸上撿來的摺疊刀。刀身已經鏽得幾乎打不開了,嚴格來說作爲工具的使用價值約等於零。
“處理吧。”
安檢員把刀收進了一個專門放置違禁物品的塑料筐裏。筐裏已經有了好幾把指甲刀,一把水果刀和兩個打火機。
候機的兩個小時秦淵在B17登機口旁邊的硬塑料椅上度過的。他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個三明治當晚飯——火腿芝士三明治,麪包片有些乾硬,芝士的味道偏淡,但餓了一下午了也顧不上挑剔。
喫完三明治之後他把手機拿出來翻了翻微信。